极坚硬、极冷酷、极妖异,带着邪魅和夺人心魄的吸引力,这是另一个谢瑾,黑暗中锐利幽冷却又狂野神秘的谢瑾,从镜子深处幻化出来的阴郁危险而别具诱惑力的谢瑾。
他和她所熟悉的那个谢瑾合二为一。
极致的反差和诱惑让沈荨毫无招架之力,模糊之中,眼前的镜像完全乱了,成了幽暗迷离的梦境里纷错妖魅的散碎片段。
快天亮时,沈荨悄悄从他怀里钻出来,去了楼下。
她从自己的箱笼中翻了衣物出来,在净室里洗漱后,换上干净的衣袍,又上了二楼。
谢瑾犹在沉睡,睡容平静而淡漠,脸上的面具也完全沉寂下来,朦胧的晨光中唇色浅淡,唇线优美而分明。她看了片刻,朝他的脸庞俯下身来。
沈荨轻轻压了压那两瓣薄唇,正要离开时,后脑被扣住。被偷吻的人一下反攻为主,攫住她的唇不放。
清晨寒凉的空气里,这个吻带着淡淡的温度,轻柔却又缠绵,并没有欲望的意味,但一样令人心悸。
沈荨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盛满心满意足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谢瑾微微笑道,嗓音带着刚刚睡醒的一丝模糊和沙哑。
沈荨脱了外袍,撩起被子又钻了进去。他马上把她揽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头顶。
“我舍不得走。”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反正都过了大半夜了,不如把这一晚过完。”
谢瑾胸膛鼓动,低微的笑声从他胸腔处传来:“阿荨,已经天亮了。”
“你用不着提醒我,”她把头枕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不然的话我还可以假装天还是黑的。”
她的依恋令他欢欣愉悦,但又心生遗憾和惆怅。
夜这么短,相拥的感觉这么美,要他放开她,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
他亲吻她的发丝,手掌轻抚着她的肩头,说出的问话像是叹息:“阿荨,你三年前对我做过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三年前?”沈荨缩在他怀里摸他的下颌,“我对你做过很多事,你指的是哪一件?”
谢瑾笑着捉住她的手:“就是你刚才对我做的那样。”
“摸你吗?”她变本加厉地摸着他,“三年前你会让我这样摸你?”
“不是,”谢瑾忍耐着由着她摸,提醒她,“是你刚刚上来的时候对我做的事。”
在他脸颊上作乱的手一下停了。
谢瑾埋下头,看见沈荨的睫毛扇了扇,接着朝上一掀。
她整张脸从他胸口仰了起来,清澈的明眸里有几丝狐疑:“你……没醉?”
谢瑾大声笑了起来:“我是醉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沈荨从他怀里挣出来,狠狠瞪他一眼:“好啊,有你的啊谢瑾,你既早知道,为什么过后一点口风都不露?”
谢瑾马上道:“我那时不知道是你。”他把她拉回怀里,解释说,“那一晚大殿里太黑,我只知道有个穿绿裙的姑娘亲了我,但看不清楚她是谁。直到成亲后我才知道,她就是你。”
沈荨没说话,脑袋被谢瑾按在他的肩窝里,自己的唇贴在他颈侧,感受着他急促跳动的脉搏,盯着一边镜子里他锋利的侧脸线条,悻悻道:“你藏得可够深的。”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直瞒着我?”谢瑾笑道,“阿荨,那页被我撕去的笔记——”
“打住,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再想着她吗?”沈荨一下生气了,推着他的胸膛坐起来,掀开被子去拿外袍,“我走了。”
“阿荨!”谢瑾赶紧一把捞住她手臂,“别走,你听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沈荨去掰他的手指,“你既还想着她,那咱们就一拍两散,反正也和离了。”
手指被她掰开,但马上又一根根合了回去。沈荨抬起头,狠狠瞪了谢瑾一眼,却见他眸光灼亮,唇角微弯,掩藏不住的笑意在他脸上流淌,连那冷硬的面具也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日光中柔和了几分。
“那姑娘就是你呀!”他不由分说地拉她回来,两条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肢不许她离开,低头在她额角吻了吻,笑着说,“一直都是你,没有别人……你若看见被我撕掉的那页,就明白了……”
沈荨惊愕的脸在镜子里映照出来,眼睛里的愤怒化为疑惑,好半天没说话。
谢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中的她,揽紧她徐徐念道:“上京秋暮,吾于月夜邂逅一女子,伊柔婉似水,情深缱绻,吾后思之,恍若南柯一梦……”他将她微微推开一点,让她枕在他臂弯里,注视着她的眼睛笑道,“想听后面的部分吗?”
气呼呼的沈荨脸上这会儿已全然没有了怒意。她眼珠子转了一转,明显有点心痒,但脸上又有些挂不住,犹犹豫豫地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谢瑾只觉她脸上的表情极为灵动可爱,忍不住轻轻刮着她的鼻尖,低声笑道:“你作弄得我好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荨翻了个身,趴在他胸膛上,下巴搁在他胸口,瞥了他一眼,“见了我从没什么好脸色,还总跟炮仗似的,说不了几句就要发火跳脚,要不就是冷嘲热讽,我给自己讨没趣儿吗?”
谢瑾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感叹道:“我若早知你喜欢我,我便不会那样急躁,也不会因你说上几句便莫名其妙地生气……”
因为在乎,所以总怀疑她轻视自己,讨厌自己。只要觉得她一言一行中有忽视和轻慢自己的地方,他便苦恼,便生气,便愤怒,总想和她争个高下,也无非是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让她另眼看待自己罢了。
他正视自己的感情后回想以往,有时都会觉得自己可气又可笑。
“我原不知道自己为何单单对你如此,后来便明白了,虽然明白得有些晚。”
他道,“咱们成亲以后,我对你发过脾气吗?”
沈荨顺着他的话一想,还真是如此,不由一笑:“好吧,还算你表现好。”她拿手指戳着他的胸膛,“那你后来又怎么知道是我?”
谢瑾只笑而不答。
沈荨伸手去挠他肋下:“快说!”
他捉住她的手,笑道:“要问你呀。”
“不说就不说,老打哑谜,我走了。”她威胁他,作势要起身。
一只手臂按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手的主人埋下头来,轻啄着她的唇,缓慢地把芳润的唇瓣亲了个遍,最后合齿在她唇角咬了一下。
“三年前你就是这么咬我的。”谢瑾退开,手指指腹压着被他咬的那处,轻轻摩挲着,“那个雨夜我第一次吻你,你也这么咬了我一下,我就猜多半是你。”
沈荨回想了一下,颊边渐渐浮起淡淡的霞色,被他吻过咬过的双唇色泽红润如春日下的夭夭桃瓣。
她转开了脸,非常难得地,向来落落大方,有时还有些不太正经的沈将军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羞赧和心虚。
谢瑾很快便捕捉到了,心情愉悦地把她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
“那晚你留下了一只上头是夹子的耳坠。”谢瑾道,“既是夹子,想来耳朵上是没有耳洞的。男女有别,我也不好总盯着你的耳朵瞧。成亲后我见你戴了耳环,却不是夹子,所以开头那几日,我也不知道……那天在长廊下我吻了你,你又咬了我,我猜到是你,才问你耳环的事,记得吗?”
他一只手移到她耳根处,指腹轻轻捏着她的耳垂摩挲着,目光也落在那一处。
玲珑小巧的耳垂在日光中柔润细致,被他揉得泛起了淡淡的红,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
沈荨推他:“难怪你总喜欢咬我。”
“你说你戴过耳夹,我便确定无疑了,确定是你的那一刻,我好欢喜……”谢瑾笑着退开,“阿荨,撕掉的笔记,我还记得很清楚,要念给你听吗?”
沈荨“嗯”了一声, 把双手交错搭在他的胸口, 下巴搁在手背上,下令说:“念吧。”
柔和的晨光铺满了狭室,床前被褥雪白,沈荨穿着中衣窝在他怀里。搭在床边的仍是一件样式简单的绯色薄袄,领口镶着雪白的毛边,护臂和革带放在一边,刚柔并济,是她一贯的洒脱和清爽。
谢瑾的目光在那件绯色外袍上停留了一瞬,转回头轻轻抚摸着她的下巴。
“……中秋佳夜,四雨湖畔,碎月摇花中芳踪一现,伊云鬓峨峨,青丝拂腰,绿裙舞香,婀娜绰约隐入红榭深处……”
他迎着她晶亮的目光徐徐念着,唇角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咦,你看到过我?”沈荨奇道,“那你怎么没认出我?”
谢瑾道:“我只看见了你的背影,第一眼觉得是你,但后来又觉得不是你。”
“为什么?”
“我觉得她比你高一点,”他回忆着,带着遗憾的语气,“而且我从没见过你穿那样的裙子。”
“我穿了垫木底的鞋,所以看起来会高一些。”沈荨笑道,盯着他问,“那你觉得我穿那条裙子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