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连忙点头如捣蒜。
“大人请看。”
应琢当真还慢条斯理地翻了一两页。
淡淡的光色落在他面庞之上,衬得男人面色愈发清冷白皙。
片刻——
他淡笑:“禁书?”
那官军:“是、是啊。”
应琢视线掠过他,落在明谣身上。
后者身形瑟缩,已有些不大敢说出话了。
“何人说这本是禁书?”
应琢朝后瞟了一眼,窦丞立马接过眼神,上前。
黑衣之人自怀中取出一物。
登即,便有密密麻麻的公文自纸上铺展开来。
迎着日光,明靥也缓缓眯起眼。
只见公文上道,竟将连同《一树梨花压海棠》在内的百余种禁书,尽数解禁。
——明靥总算知晓,这些天应琢是在忙些什么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上书、如何力排众议将这一批朝廷禁书就此解禁的。
明靥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摇晃着脑袋,一本正经地同应琢道:
“罔论黄书红书,只要能赚银钱为阿娘治病的,都是好书。”
“人有七情六欲,需要看些愉悦身心的文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这些书也并非这般不堪入目,并非只有腌臜之言。”
灭人欲,是一件有违天道的事。
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古董,竟记下来了。
待窦丞宣读完文书之上内容,明谣已满面灰白。
闹清这一场乌龙,前来的官军朝明靥赔罢了罪,忙不迭溜之大吉了。
明靥冷眼瞧着身前,她那个名义上的姐姐。
“姐姐,真是放得一手好暗箭。”
她冷笑着,“姐姐这样一折腾,倒是将我这文墨坊的名声大传了出去,若不是姐姐适才打碎了我这文墨坊之中的一些瓷瓶玉器,妹妹倒是要好生感谢一番姐姐呢。”
明谣带人莽莽撞撞地前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打碎了她坊中不少摆设。
明靥扭过头:
“任子青,算一算,该赔多少两?”
任子青一环顾,略一清点:“两千三百两。”
听闻这一声,应琢嘴角抽了抽。
明靥也眯眸轻笑起来。
身旁的应琢瞧着这满地狼藉,自是知晓地上这碎裂的器皿加起来不过二百两而已,可明谣却是个不识货的。她浑不知任子青已将价格“偷梁换柱”,听闻此一声,少女面上一白。
两千三百两……
便是将她从头到脚都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啊。
她咬着牙:“待我回去,问爹要……”
明靥打断她:“你回去问爹爹要银两,再如此赔给我,这般左手进右手出,岂不是成了我们明家人要明家人的钱?这样传出去可多难听呀。”
明谣恨恨瞪着她:“明靥,那你说,要如何?”
“这般罢,”明靥声音缓缓,“看在你我多年姐妹情分上,我便不同你计较我那份银钱了,你便折半赔,单单赔给任小公子一千一百两便罢了。”
她还替明谣抹了个零头。
任子青低下头,面带憎恶地看着明谣。
明谣素日里总是仗着家里人宠爱,对明靥百般苛责刁难,任子青早将她看不惯了。而今见着对方吃瘪,他可得好好讹上这一大笔。明谣几经犹豫,最终气鼓鼓地将浑身金银首饰都褪掉了,隐忍着情绪放在任子青手掌里。
任子青转身便将这些当掉。
而后换作碎银,分发给前来围观这一场闹剧的看客。
明谣涨红着一张脸,匆匆带着下人走了。
只是临擦肩之际,她着实气不过,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那一袭银狐雪氅之人。
——她曾经的如意郎君。
爱之深恨之切,先前她对应琢有何等死心塌地,而今瞧着他为另一个女人出尽风头,她心底里的恨意便愈浓。
明谣停下脚步,抬起头。
男人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而今那份公文之上,所解禁的藏书,诸多为明靥的库存。有了这样一份朝廷公文,尔后这文墨坊的路便会走得愈远、愈广。一心想到他这般为另一个女人谋划,对方甚至还是他曾经的妻妹……
明谣苦笑:
“应知玉。”
“你与她,不会有好结果的。”
任子青抬起头,皱眉道:“明谣,你又发什么疯?”
明谣唇角边笑容愈冷。
那笑意分毫,不达眼底。
“你喜欢她是吧,心仪于她是吧?”
“可如今九王爷便要于她的及笄宴上定亲,应大人,您难道要同当朝九王抢女人么?”
“应知玉,你抢不过的。”
冷风送走了她的声息。
似乎以为自己扳回了一局,明谣走时,竟也是趾高气昂的。
除了褪下的金玉首饰,将她发髻弄得散乱不堪,远远地看,只让人觉得狼狈滑稽。
好笑。
任子青隐忍着情绪,转过头,率先安慰明靥。
“别、别生气。”
适才那些话,太恶毒,太难听。
“明靥,你莫要听她胡说,她又不知晓再抽哪门子的疯,你——”
还不待他说完——
应琢缓步上前。
他轻垂下眼,稳稳牵住了明靥的手,他轻抿着唇,手指却是温热的。
二人便如此自然地十指相扣着,径直走入书坊。
第84章 084 应知玉,你等着吧!
应琢步子踩得很稳。
不疾不徐, 恰恰能让明靥毫不费力便跟上。
她踩着应琢的步子朝前走着,迈过楼阶。
身后那些看客的议论之声已被冷风隔绝。
明靥反应过来:“适才你道临时有事,便是去取这一份公文?”
“嗯。”
他并不否认。
明靥瞧见, 他轻轻上翘起的唇角。
一抹清浅的弧度,还有徐徐摇晃着的、斑驳的光影。
——他早已猜到,她创办着文墨坊, 会遭到一些阻挠与挫折。
于是他便如此抢先一步。
二人到了楼上雅间。
门扉掩上, 应琢转过头笑盈盈望向她。
男人声音轻快,含着些许宠溺之色:
“替文墨坊摆平了这么大的事,明老板, 不打算谢谢我?”
谢, 自是要谢。
她站直了身子, 朝着那一抹银狐雪氅,极为真诚地道:
“多谢你,今日多亏了你。”
明靥的声音分外陈恳。
耳畔落下一道轻笑。
应琢走近,视线轻轻垂下, 那一双浓密蜷长的眼睫, 便也如此像小扇一般耷拉下来。
男人懒洋洋瞧着她,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玩味。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谢。”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似为一种明示。
明靥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那绯意又后知后觉地,弥漫上她原先白净清艳的面庞,不少时, 少女便通红了一张脸。
左右思量少时,她干脆眼一闭心一横,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明靥试探地凑到应琢唇边, 一面道:
“多、多谢……唔……”
应琢将她的腰身搂住。
吻意愈深。
她感觉到,自己心胸之处,那一枚小痣在发烫。
隐约有什么情绪, 便要如此,呼之欲出。
一吻作罢,明靥又红着脸朝后退了两步。
说也奇怪,从前她费尽心思接近应琢,本就是诱引,为此煞费苦心地使了不少所谓的“狐媚”手段。而今真要她这般心思赤诚地吻上去,她倒有些羞赧了。
然,下一刻——
明靥面上羞臊之意愈重。
只因她瞧见,应琢顺手抄起来,那本《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残卷。
嗯,出自她之手。
明靥在心底里道了声不好,赶忙上前去抢。
应琢笑盈盈将手臂向上抬了抬,垂眸笑着问她,做什么。
“璎璎,你这文墨坊不就是卖书的么,怎么反倒还拦着我看书了?”
这下卷是她所撰写,因是先前有过禁书令,故而明靥落墨时,用词皆为隐晦,叫人一打眼扫过去,并无那些满目的污言秽语。
可到底这也是一本有关乎男欢女爱之书,所述万千,但凡落墨于那一个“情”字之上,总会叫人感到万分羞赧。
明靥踮脚想要去夺。
见她如此急头白脸,应琢也不逗弄她了,将这一份手稿送还给她。明靥将纸卷抚平整,尴尬地咳嗽两声,赶忙将其收下去了。
她又带着应琢,将文墨坊上下参观了一通。
这是她亲手开的铺子,提及此,明靥总是万分骄傲。
应琢的眼神也用宠溺,渐渐转为了欣赏。
明靥很喜欢听他说那些夸奖人的话。
应琢人生得好看,话也说得分外漂亮,诸如什么,璎璎真厉害,短短这些时日,便将文墨坊打理成了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