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这么些人,陆阑梦也没兴致继续看,准备带回去,等到夜里去温轻瓷的房里,跟心上人一起研究。
她收起画册,眉眼弯弯地同李婉宁撒娇。
“下次再有这样好的秘戏手卷,婉宁姐千万记得来知会我一声。”
“知道了,好东西还能少了你的份?”
李婉宁有些忍俊不禁。
实则她的这些心事,从未同谁说起过,觉得喜欢女子,是一件不能说开的隐秘。
直至瞧见陆阑梦对此事的坦荡,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身为女子,喜欢女子,也可以如此张扬,可以不藏着掖着。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李婉宁此时看了眼门外,反应过来,那位让陆大小姐魂牵梦萦的温医生,并不在场。
而陆阑梦今日这般花心思,隆重打扮了一番,肯定不只是为了去看戏。
多半是为了温医生。
人不在,是闹了什么别扭?
瞧陆阑梦这样没心没肺看图册的模样,又不太像。
也罢,她担心也是徒劳,若是陆阑梦有需要,会主动同她开口。
想起待会烫头师傅就要过来了,李婉宁笑着问屋子里的一众姑娘们。
“你们要不要烫头?”
“这位姚师傅前几日刚从上海回来,手艺不错,那些时髦摩登的发型,他都会做。”
若论上妆打扮的巧心思,一屋子的姑娘,没人比得过李婉宁的。
她是在风月场打滚的,又喜欢女子,眼光很独到。
陆阑梦以往是对烫头不感兴趣的,今日倒是有点心动。
“那他知不知道港城那边的女人,都流行什么样的头型?”
李婉宁温声道:“这得等他来了问,兴许是知道的,做他们这行,流行的风向是得抓好,会的花样越多,兜里的钞票塞得越满。”
说完,她不露声色地看了眼陆阑梦,在这会儿,心中猜出一点端倪。
这样费尽心思讨好。
阿梦同那位温医生之间,恐怕是阿梦付出的更多。
第45章
光从外表上下功夫, 自然是不够的。
李婉宁深知在感情里,攻心至上,尤其是对温医生这一类的读书人而言。
本想着作为过来人, 找个机会提醒阿梦,可不过转念间,那点点拨的念头就消散了个干净。
她一个感情经历失败的人, 又哪里来的资格去点拨旁人?
背过身, 李婉宁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也不知那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姚师傅来了以后,见到一屋子等着烫头的姑娘,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就叫自己身边的徒弟, 利落把家伙事都拿出来。
他果然是会烫港城那边时髦的头发的。
看着镜子里的陆阑梦,姚师傅解释道:“如果您不想剪短发,可以在额前弄一排刘海, 港城那边的时髦女郎都这样,公子少爷们也都喜欢这样的名媛小姐,瞧着清纯又有朝气。”
“男人喜欢?”陆阑梦蹙眉。
“我要讨好的是个女人,算了,你给我看看图样吧。”
最后,她还是决定试一下刘海。
微卷的斜刘海,带着一点俏皮的弹性, 蓬松覆盖在陆阑梦眉梢上方,根根发丝都散发着淡淡茉莉头油的香气。
镜中狐狸眼里是直白的挑剔与审视。
还不错。
瞧着挺新鲜。
细白指尖按了按那翘起的刘海,大小姐眉头舒展, 声音懒懒的。
“我头发不好打理,这样子, 能保持多久?”
“夜里睡觉容易压坏,需得每日晨起护理,大小姐若是信赖,我可以让我女儿金暖去大小姐府上贴身伺候。”
“她将我的手艺学了个八.九成,以后我退下了,店里的生意都是打算交给她的。”姚师傅说道。
“是她吗?”陆阑梦说着,看向姚师傅身边的女徒弟。
身材瘦巴巴的,皮肤也不怎么好,毫无女人味儿,脸颊上,还有块很明显的尖头交叉疤,疤痕丑陋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烫伤的,有些年月了,疤的颜色却依旧很深。
“是我,大小姐。”
饶是脸上破了相,姚金暖也半点不怯场,主动同陆阑梦说话,声音很干脆,丝毫不谄媚。
“但我只能早上九点之前过去给大小姐梳头,过后,就得回店里帮爹的忙。”
“爹的手骨近日疼得厉害,不能过于劳累。”
难怪刚才姚师傅只给陆阑梦和李婉宁两个人剪了头发,温沁陆姵和纪婉莹,则都是姚金暖帮衬着弄的。
陆姵依旧是短发,烫了头,是符合学生年纪的时髦靓丽,纪婉莹和温沁只是凑热闹,随意烫了一点发尾,几乎没什么变化,李婉宁做的是手推波浪纹,温婉的同时多了些成熟妩媚和强势感。
陆阑梦道:“你的意思,是要我配合你早晨九点之前起床?”
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平静,又像是压着火气。
“是。”姚金暖点头。
“胆子倒是挺大。”陆阑梦笑了一声,而后看向姚金暖,声音阴沉了几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的,您是陆大小姐,整个安城,没人不认识您。”
因女儿说话态度太硬,陆大小姐又是出了名的恶女。
姚师傅急得后背都出了层汗,赶忙打断女儿道:“我还有几个徒弟,用不着你天天跟着,你就在陆公馆,好生护理大小姐的头发便是。”
“爹,师兄几个的手艺都没我好,你带他们去做生意,会砸了咱家的招牌。”姚金暖说道。
“……”
砸了招牌算什么。
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真是驴脾气!
姚师傅有些后悔今日带女儿过来。
可他来之前,又并不知道陆大小姐在这儿。
或许这祸事是命中注定的,躲不过去。
他小心翼翼看着陆大小姐的脸色,想着待会豁出去自己的老脸,给大小姐跪下,也要保住女儿的性命。
然而,陆大小姐竟然没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大发雷霆。
“你很孝顺。”
陆阑梦脸色好转,并不怎么在意姚金暖的态度。
“那就九点之前。”
“你手艺不错,比你爹要好,脾气也对我胃口,我给你十银元赏钱。”
楚不迁随即把银元付给姚金暖。
姚金暖不骄不躁,低垂下眼帘,态度稳重地道了谢。
陆阑梦又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姚金暖解释:“少时,自己用剪子烫的。”
这话一出,不止陆阑梦,屋子里其他的姑娘们也都忍不住朝姚金暖看过去,视线下意识停在那道交错丑陋的疤痕上,有些吃惊。
这姑娘怎么对自己这样狠。
好端端的,烫伤自己做什么?
姚金暖并不在意一众人的目光,不冷不淡地解释,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我想学手艺,但爹说烫头剪发这一行,不是专门给女人梳头的娘姨,还得为男子剃头刮胡须,女子若是生得太秀气,就要被男客占便宜,我便毁了脸,任由它溃烂,烂到连我自己照镜子,都会被那道疤恶心得吃不下饭,才找郎中开药,治好了伤口。”
“……啊。”
温沁听到这里,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光是想想,都觉得肉疼,尤其当事人脸上那道疤就在眼前摆着。
李婉宁、纪婉莹和陆姵三人不约而同地拧起眉梢,楚不迁也看了眼姚金暖,眼神中透出一点敬佩。
姚师傅听得牙齿打颤,眼眶发红,抬起手用袖子大力抹了抹眼角,又怕贵人们嫌弃他,急急忙忙到旁侧,用清水洗净脸上和手上的泪。
“让贵人见笑了。”
“……”
大约是都被这故事震撼到。
一时间,无人答话。
直至半刻钟过后,陆阑梦才开了口,打破厢房里的沉寂。
“你们的铺子,开在什么地方?”
“篾棚区石栗巷379号。”
陆阑梦又看了眼镜子里多了刘海的自己。
她出众的容貌,无疑能接得住所有发型的磋磨,是以,剪头师傅技术好与坏,都不影响她的美。
但挑剔如陆阑梦,也不得不承认,姚家父女这等剪发的好手艺,的确有传承下去的必要。
“这样好的手艺,开在篾棚区可惜了。”
“我明日会差人去经租处,在法租界霞飞区的黄金地段买下一间铺子,至于店内装潢,你们可自己做主,等年后开业,我会常光顾,记得楼上给我留间妆阁。”
姚师傅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样大的一个馅饼砸中。
原以为女儿那般得罪人的态度,肯定会惹怒了大小姐,今日他父女二人怕是小命难保。
谁知,大小姐居然赠了他们一间旺铺,还是在他们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霞飞区。
“快……快跪下磕头,谢谢大小姐的赏赐。”姚师傅激动得拉下自己的女儿,就要给陆阑梦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