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铺长绒地毯,踩上去行走无声。室内静得很,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zion在各屋逛一圈,终于在书房虚掩的门缝里,听到内里些许书页翻动的细响。
她犹豫片刻,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一下。
还是没人应。
她心下忐忑,轻推开门。
书房内纱帘遮不住日头,阳光斜照,在橡木地板上框出蜂蜜质感的色块。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卷气,混合着一点茉莉清香。
她看见了maeve,正躺在窗边那张靠榻上。
那是张维多利亚式卧榻,铺着厚实天鹅绒垫。maeve侧卧其上,穿着条乳色睡裙。领口因睡姿松松坠着,露出两笔精致锁骨。乌发散着没有绾,闲适铺展在枕面。
乳白衣料衬得那人气质无比纯净,似唱诗班吟诵引来的小天使,心无芥蒂地在孩子们身边安入酣梦。
春风吹拂纱帘,撩动少女落在小腹上的书页,撩动阖眼小憩的人睡裙裙摆。
裙摆微动,光影轻晃,在其下光.裸的小腿上粼动,勾勒漂亮的肌理线条。
zion看得发怔。
她第一次看见maeve这副模样。
并非矜贵得体的千金小姐,并非运筹帷幄的庄园主人,只是躺在阳光里看书到打盹的,慵懒闲人。
贵族女子讲究体面,zion不确定那人是否愿意让她瞧见其私.密的这一面,但她本心却不由得为对方吸引。
天使无心魅惑,奈何看客心头有魔,为美色倾倒,蠢蠢欲动。
zion走近到榻边,倒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近些看看。
身子投落阴影,在maeve脸上一晃,让人蹙眉。
以为惊扰人家睡意,zion一惊,正要抬手为人挡住眼前明灭时……
腕上一紧。
是maeve睁眼,抬手握住她手腕。
zion心虚,不知如何辩解,垂眸便见maeve笑眼弯弯,眼神清明。
好像在说。
抓到你了。
“……”
zion这才想通,对方或许是请君入瓮,自己在门外看见这人时就已中圈套。
“要做坏事了?”maeve开口,声线较平时低些,带点微哑的懒。
zion尴尬轻咳,视线飘两下,落在书上,说:
“对。想偷书。”
maeve就牵着她的手咯咯笑,笑意顺着她脉搏蔓延进血液。
“这本可不能偷。”maeve坐起来,“是伦敦拍卖会上抢下来的孤品。”拍拍身边软榻空位,“倒是可以借你。要一起看吗?”
zion匆匆瞥一眼书页,看见些星图,旁边标注着字符,不知是拉丁文还是希腊文。
只一眼就看得她皱眉,直犯迷糊,她有些畏难,怕自己也和怀特家那朽木一样看不懂,更怕自己是在maeve面前露怯。
但maeve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抬眼期待地看她,让她难以拒绝。
zion还是坐下了。
家教也教过她知识,多与宫廷虚与委蛇的政治与礼仪有关。偶尔讲些天文地理,不知是否刻意,讲得晦涩难懂,让zion知难而退,对那些失了兴趣。
但maeve讲这些时不一样,声线清脆动听,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纤细粉白的指头比对着星图,教她北极星怎么找,北斗七星何时升起,猎户座几时最亮。
zion就听进去了,甚至发现自己理解得很快。
原先家教口中那些艰涩的东西,到了maeve嘴里,忽然变得生动有趣。
两人看书,竟废寝忘食。还是仆人特地将饭端上楼来,闻到食物香气,她们才感觉饿。
待到一本书翻到低,头脑昏沉困顿,zion抬头活动颈椎时,意外被窗外景色惊艳——
夜幕正深,星河璀璨。
闪动的星光映进少女们剔透的眼眸。
以前她看星星,只是看星星。现在她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它们之间的距离要用光年来算。
“你看,”maeve抬手,以星空作书页,指给她看,“那片是天琴座。织女星是其中最明亮的恒星。”
以往看着只觉平平无常的东西,如今只是粗浅了解它,再见时,就足以让zion觉得震撼。
“你懂的好多。”zion忍不住感叹。
maeve静静看她眼,轻轻笑,“以前一个人,晚上睡不着,就看星星。”
zion听着心微动,“一个人?”
“嗯。”maeve淡淡道,“小时住的庄园太大,晚上太静。有遥远晚星作陪,才会觉得,没那么孤单。”
zion看着maeve侧脸,只见星光似乎在那人眼睫上跳跃。对方表情柔和平静,像在说很久以前的老故事,然而此时也不过还是少年岁数。
zion听出那平静之下的隐意。
她没说话,只是往maeve身边稍稍靠近一点。
后来几日,zion时常拜访maeve的书房。
两人不必着正装,就穿随意的睡裙睡袍,懒散地头抵着头,共读一本书。
星空换了一夜又一夜。
再一天,zion从外头回来,兴冲冲地与maeve聊起今日见闻,说是在外和小镇里的姑娘们闲谈时,又遇到先前讥讽她的乡绅。
那人仗着姑娘们大字不识,信口胡说,想骗来些崇拜。偏偏撞了枪口,讲到zion刚从maeve这里学来的行星轨迹,于是被她以开普勒定律反驳回去。
那乡绅尴尬得直摘礼帽,最后没礼貌地招呼都不打,匆匆逃走。
zion讲完之后,骄傲地仰着头,却见maeve表情平淡,只嘴角带笑,稳重得让她自惭形秽——
“你会不会觉得我孩子气?学了知识,就去炫耀。”
maeve平静无波的表情这才显些波澜,微讶道:“当然不会。你为什么这么想?”
“看你反应淡淡的……”zion说,“让我觉得,我吵赢那家伙,也没什么了不起。”
maeve这才笑开,柔声解释:
“我当然为你开心。我只是不惊讶。”
zion安静听。
“你本就聪明,我只是给你启蒙。你能做到任何事,我都不惊讶。我一直相信你。”
声线淡淡,笑意淡淡,偏偏说了让人心跳沉沉的话。
zion险些压不住嘴角,头颅又骄傲昂起来。
*
挑了风和日丽的一天,maeve带zion学马术。
两套漂亮的骑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中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高挺立领衬得脖颈修长,银质双排扣沿劲腰排开,肩线挺括,马裤修出利落长腿,看着矜贵且英气。
不似着繁复长裙时受限,zion换上骑装时,行如款款凛风,留原地一阵雪松般冷且沉的余香。
zion亮相时,本坐于厅中的maeve翻报的指尖顿了下。
zion有些紧张,见那人唇角没笑,只眼角微弯,克制的惊艳呼之欲出,让zion隐隐欣喜,对方或许觉得自己这身好看……
“很漂亮,zion。”
内心的期待被淡雅的声线以坦白的话语呈现。
“……”
zion屏息,暗喜良久,才故作淡然地回一句:
“谢谢。你也是。”
庄园马厩在后院,一栋灰色的石砌建筑,里面养着三匹马。maeve慷慨,说zion可以随意挑一匹,送给她。
zion一眼就看中maeve捡到她时骑的那匹白色母马,maeve介绍它叫黛西,性情温顺,跑得很稳。
zion没学过骑术,maeve先与她同乘,带她适应一圈。
结果黛西适应得比zion快得多,稳稳地绕着马场打圈走。zion则因坐在身后控马的maeve扶在她腰侧的手,而心不在焉。
背后是温热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人每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随黛西悠然散步,两人身体自然晃动,zion察觉,后背那人时时贴近,总有柔.软触.感擦过她肩胛骨,激得她脊背酥麻。
“放松。”maeve带着热气的低语吹上她耳后,“你太僵了。”
zion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
黛西走了几圈,maeve提出交换坐位,该zion试着控马,她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心想,背后没干扰,总不能分心了吧。
然而事实是,zion坐后,将maeve圈在怀里时,才更深领会何为心猿意马。
穿骑装时看着刚直,穿礼裙时看着雍容,只穿睡裙时能得见其纤细,此时真亲手拥入怀,才发现,maeve是多么娇小,精致矜贵,似乎稍抱得用力些,就会弄碎。
zion耳朵开始发烫。
“模仿我身体重心的调整,”maeve往后靠,往zion怀里倚,头顶的碎发扫过zion的下颌与耳廓,蹭得她好痒,“腿肌发力,夹住马背,给黛西行与止的信号。”
“……嗯。”
“跟着我动。”
“好。”
黛西小跑起来。
风自她们耳侧缓缓行过。
这种感觉令zion奇妙,她并未行走,万物却在流转,好像不是她在奔跑,是世界自她眼前与耳后经过。
马背上摇晃的不稳定的小小世界里,唯独怀中的人让zion格外清醒,也格外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