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谢谢你当我的导游。我玩得很开心。”林况野眯着眼笑着说。他回握住冬真的手,说了一些嘱咐的话。
“多吃饭多锻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冬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低头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他还是说:“谢谢。”
林况野注意到冬真头发上夹着一小片樱花瓣。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取了下来。冬真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况野,没有往后躲。林况野捏着花瓣看了一会儿,握着冬真的手,让他手掌向上,将花瓣放在了他手心里。
“冬真。冬天一定会过去。春天也一定会来的。”林况野看着冬真的双眼,认真地说:“别放弃,好好长大。”
冬真眨了几下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那我走啦。”林况野松开冬真的手。冬真便缓缓曲起手指,将花瓣轻轻捏在手心里。
林况野扯了扯肩膀上的背包带,转身大步走向安检口。
“林况野!”林况野听到背后传来冬真的声音。他用中文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我会等你。”这个从来不会大声说话的少年,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声喊着。
“我会一直等你!”
林况野站在安检口,侧过身子,朝桐生冬真挥了挥手。
第31章 letter.8
发件人:冬真<a href="mailto:touma.fuyu@162.com>">touma.fuyu@162.com></a>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49252027223c28272e302c717f09787f7b672a2624">[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遇见你的第一个夜晚,我静静地站在房间的角落,手在口袋捏着手工刀。
我犹豫着是否要杀了你。
你自顾自地爬上床,自顾自地睡着。你为我留了灯。
我看着你。
我看见台灯的光柔和地涂抹在你侧脸上,缓缓松开了刀。
我并不相信你,所以后来还是用刀划伤了你。你怔愣了一小会儿,向我伸出了手。
你轻轻地掰我的手指,拿走了刀。然后你对着我笑,柔声说:“好孩子……”
很多人都会夸我。我把自己关进衣橱时,惠子会夸我好孩子。我忍耐恶心的抚摸,佐藤也会夸我好孩子。
你不一样。你为什么不一样呢。
我明明伤害了你,可你还是夸我是好孩子。
回到京都的那个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自首。
我给芽衣打了电话。我想问问她好不好。她约我第二天当面谈。于是我走进了那家书店。
芽衣言简意赅地告诉我惠子的情况,包括她命不久矣的病情。
芽衣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请继续旅行,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不然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她还说:“冬真。往前走,别回头。”
芽衣走后,我在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上面的文字从我的眼球上毫无意义地飘了过去。我翻到了中国地图的那一页,手指在书页上捏出了一颗浅浅的坑。我盯着那张彩色的图纸,拼命咬着牙,竭尽全力忍住眼泪。
中国的版图好大啊。
你走了过来,对我说了一些话。我的心一阵乱跳,急忙岔开话题。我知道那些故作轻松的表演十分拙劣。当时你一定看出了许多蹊跷吧。可是你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告诉我熊猫很可爱。
那一个晚上,你打开电脑,给我看你拍的照片。我看到了山川异域,看到了日月星河,也看到了人文奇景。我恍惚地沉迷于照片里的世界,短暂忘却了自己犯下的罪恶。
我从未见过那样宽广的天地。
照片里的人和事,风与光,明明就在离这一海之隔的大陆上。而在遇见你之前,我却一无所知。
我们一起去神户看熊猫,在中国餐馆里吃了冰冻的速食水饺。你抱怨饺子皮不够有嚼劲,肉馅不够香。你背着老板偷偷说了好多坏话。我好像一直笑,笑得停不下来。最后,你放下筷子,撑着脸颊看我,然后缓慢地露出微笑。
也许你天生就拥有着一颗暖烘烘的心脏,所以才能毫不吝啬地掏了出来,塞进我的怀里。你希望在街头冻僵的我能暖暖手。
我多么幸运。在等待神明的街头,我等到了你。
我等到的是你。只是你。
因为佐藤这个人,我曾死了一遍。而遇见了你,又让我重新活了过来。
我的身体里生长出了新细胞,灵魂里有重塑的新人格。曾经那些喧嚣不已的梦沉沉落了下来。
我有了目的地,有了去处,有了一份可以查到精确坐标的地址。
你离开之后,春假也随之结束了。我正式搬到了熊本与祖父一起生活,转学到了新的高中。尽管只是普通的公立高中,但我不用再为钱的事情烦恼,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
每周我都坐电车到城里,去我们曾经一起到过的网吧给你写邮件。后来给你写邮件便成了我的习惯,尽管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回信。
我也曾感到有些不安。可那时候我的学习和生活都很忙,所以并没有想太多。我不敢想太多。
我为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你一定是太忙,亦或是邮箱地址出了什么问题。
没关系。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会再见的。我反复地对自己说。
我不能止步不前,我必须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你的每一步。
我每天在深夜里听你留给我的录音入睡。我抬起头注视每一架从头顶飞过的航机。我耐心地等待每一年樱花前线撞过来。
你说的对。每一年的冬天都会过去,然后春天一定会到来。
可是我失去了你的消息。
我反复想象着你的生活。
你跟母亲和好了吗?你继承连锁花店了吗?你又去哪里旅行了吗?拍了很多照片吗?
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了吗?
好想见你啊。
搬到熊本的第二年,惠子在狱中去世了。惠子的前夫,即我的生父为她操办了后事。尽管惠子背负着杀人的罪名,他依旧为她办了一场得体的葬礼。我与祖父来到惠子的葬礼,反倒像个客人。
我看到那个男人卑躬屈膝地招待着出席葬礼每一个人。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发红,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忙得没睡好,还是因为太伤心。
他问我:“冬真,你要来跟爸爸一起生活吗?”我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恍惚。我突然想不明白,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对我们不管不顾,冷漠到极致的男人,究竟是谁?
在告别会上,我见到了真理奈。她穿着黑色和服,盘着头发,画着淡妆。我看着她,满心悲凉。
惠子这一辈子究竟在争些什么呢?惠子在最后又在想些什么呢?
她会想到她的不幸并非来自真理奈吗?
她会意识到这一生害死她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吗?
真里奈抬起脸看到了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跪坐下来,“冬真君,我打算在悠人高中毕业后带他出国。去美国。如果你想一块的话……”
我摇头,拒绝了她,“不用了。”停顿片刻,我抿抿嘴,又说:“请代我向悠人问好。”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熊本继续跟外祖父一起生活。每到新年,我会给我的父亲寄一张新年贺卡,用来表达一点谢意。
我感谢他最后为惠子所做的一切。
但我并不打算原谅他。
高中毕业后,我顺利地被一所东京的大学录取了。毕业典礼结束那天,我忍不住在车站老旧的公共电话里拨通了你给我的电话。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用中文问:“请问是哪位?”
我的手指紧紧捏着话筒,半张着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又问:“喂,请问你是谁?”
我急急忙忙地用英语道歉,挂掉了电话。
我掏出笔记,反复确认电话号码。那串号码我已经看过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可是我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拨错了。
我没有了再拨一次的勇气。
我心灰意冷地往家里走,遇到了同级的女同学。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脸上有褐色的小麻子。我们在学校里偶尔会打照面,除了打招呼之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她用手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来。她停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桐生君,你能把校服上的第二个纽扣给我吗?”
我下意识地用手抓住了胸前的纽扣,礼貌地拒绝:“抱歉,我的纽扣有别的用处。”
她的脸僵了,局促又尴尬地笑,“这样啊……”
我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脸上翻出一层红晕,“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我沉默。手指的指腹反复搓着那枚纽扣。
毕业典礼后,学校里有很多女同学问我要那颗纽扣。我却想要把它留给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你,我们有这样习俗。在高中毕业时,男孩会把校服上第二颗送给喜欢的人。因为第二颗纽扣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