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荆花,可真美啊。”他称赞感叹, 这样的秀色深藏山中, 不免可惜。
“美好的事物,却也有其残酷的一面。”一行折下一段荆花, 叹息。
“法师何出此言?”颜阙疑大为不解。
“颜公子可知,紫荆花入鱼羹,食之可杀人。”
颜阙疑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后,渐渐瞪大双目, 震撼难言。
那日,陶阿姑烹煮了夹饼、鱼羹, 放入竹篮, 穿过这片荆树林。
山风刮起盖在篮子上的布,荆花飘落鱼羹汤……
所以,陶阿姑确实毒杀了曹老翁。
但陶阿姑无罪!
“法师,我们快些将真相告知王县令,此案须得重判!”颜阙疑迫不及待想要下山, 替陶阿姑洗刷冤屈。
真相看似已经明朗,案情或许可以就此了结,但关乎世情人心,或许另有一重真相。
一行此时并未明言。
返回县城的路上,天色晦暗,行人稀少,狂风裹着乌云,雨滴噼啪落下,打在车顶如滚珠落玉。
山风掀起车帘,雨水灌进车内,颜阙疑展开油布挡雨。
隔着一层细密雨幕,他望见道旁草丛起伏,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戴着一顶斗笠,飞快窜了过去。
“法师!”他揉揉眼,不确定地问,“狸猫会戴斗笠么?”
“山野生灵也需避雨。”一行推测,“如此雨夜,依然冒雨出行,想必是有迫切之事。”
颜阙疑好奇低喃:“那么急切的身影,不知道要不要人帮忙呢。”
马车在雨夜里远去。
戴斗笠的小山狸远远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抬爪子抹去毛茸茸脸上的雨珠,即便有雨帘阻隔,它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那辆马车上危险的气息。
幸好躲得快!
它四肢着地,继续在草丛里狂奔,避开人类城池,去往酆都罗山。
如刀斧劈开的山峰下,孤独地立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稻草人,密集的雨珠不断淋在它身上,浇湿了蓑衣下的稻草。
“草衣翁……草衣翁……”
小山狸踏着地面坑坑洼洼的雨水,冒着大雨,奔到稻草人面前,甩了甩毛发上的雨滴。
稻草人化作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老丈,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他却不甚在意,笑呵呵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小山狸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泪珠,两只爪子扯着草衣翁的衣角,哭泣道:
“母亲为了护我,被独眼狼咬伤了,伤势严重。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快要死了,草衣翁可以救救她吗?”
草衣翁同情地叹口气:“独眼狼到处作恶,被它咬伤,可实在难办。”
小山狸抽噎:“草衣翁也没办法了吗?我不想让母亲死,呜呜。”
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蓑衣,草衣翁长久地陷入沉默。
作为一只稻草人,他独自守在这片山谷,与顽石枯草为伴。
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夜,无数个春秋,任由风吹雨打。
直到某日,山谷来了只快乐的小山狸。
用竹叶棕丝编了一顶斗笠,戴到稻草人头上。
用棕叶茅草织了一件蓑衣,披在稻草人身上。
在小山狸心里,稻草人也需要遮风挡雨。
后来,小山狸又来山谷看望稻草人,便见到了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
草衣翁在山谷呆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心,开始指点天真烂漫的小山狸修行。
毕竟,山狸一族寿命不长,再过几十年,草衣翁便又会是独自一人。
而此刻,往日无忧无虑的小山狸绝望又无助,低微的术法无法为它和母亲保命,它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草衣翁。
如果草衣翁也没办法,小山狸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得不到草衣翁的回答,小山狸抹去眼泪,耷拉着耳朵乖巧道别,它得快些回山洞照顾母亲。
“明夜朔月,神魔不见人间。”草衣翁忽然开口。
小山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没听懂。
“救你母亲,眼前倒有个秘法,只是有些凶险,你可愿尝试?”草衣翁问道。
小山狸目光炯炯,攥着爪子,狠狠点头。
草衣翁振了振蓑衣,点点雨滴嗡的一声扩散开去,布下一方隔绝外面的结界。
草衣翁道:“三界生灵皆魂归地府,由判官勾魂,使的是一只勾魂笔。此笔既能勾魂,又可添寿。要救你母亲,你需拿到勾魂笔。”
小山狸紧张地浑身毛发一起哆嗦:“判官的勾魂笔……”
酆都方圆百里的小妖,哪个不是听到崔判官的名号,便被吓得魂不附体。觊觎判官的勾魂笔,那是修行千年的大妖都不敢去想的。
吓破胆的小山狸,一边哆嗦,一边问:“我要去地府向崔判官借勾魂笔吗?”
那当然是嫌命太长。
草衣翁为谨慎起见,用传音入密,私授禁术。
“酆都城外有座判官庙,判官庙里供有判官神像,神像手持勾魂笔,虽是泥塑假像,但明夜朔月,你只需用移星换斗之术……”
酆都城内,大雨如注。
马车回到县衙,颜阙疑撑起竹伞,匆匆穿过后院,连夜求见王县令。
王县令正在王老太翁榻前尽孝。
王老太翁沉疴日久,病情加重后,神智渐渐糊涂,已是弥留之际。
颜阙疑不便此时谈论案情,但鉴于即将全盘否决王县令对案情的看法,便决定事先铺垫一下感情。
“县尊不必过于悲伤,老太翁毕竟年逾七十。”颜阙疑贴心地送上慰问。
“本官就赢三筒,你打什么四筒?”王县令摸着一手好牌,对着打出臭牌的主簿骂骂咧咧,抬眼瞧见颜阙疑,立即招呼,“贤弟来了,快,把主簿给本官替下去!咱兄弟联手,还愁赢不了县丞和典狱?”
主簿如见救星,连忙起身让贤。县丞和典狱是牌场老手,相视一笑,便将准备逃走的颜阙疑按在了位子上。
“诸位见谅,下官委实不会叶子牌。”颜阙疑再三推脱,见实在无法脱身,便豁出去了,“不如请法师过来,为诸位作陪。”
王县令几人都没见过僧人打叶子牌,一听就来了兴趣。
“快请法师,就说颜校书有难。”王县令吩咐主簿。
于是,主簿冒雨请来一行。
不出半个时辰,一行从牌桌旁起身,颜阙疑衣襟险些兜不住赢来的通宝。
王县令、县丞、典狱皆面如土色。
颜阙疑歉疚道:“县尊,关于曹老翁案,下官略有些浅见。”
“颜校书必有高见,不妨说说看。”王县令生无可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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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荆花和鱼羹不能同食的说法,古代典籍《饮食须知》里有记录,不知道科不科学。
关于送饭路过荆林,荆花落入鱼汤,吃后死亡的案件,《本草纲目》有记载,也被一些公案小说借用过。
这篇化用了这个案子,但案子不是重点,而且真相还有一层,后面再揭晓。
第126章
(六)
朔月不见月, 天地笼在一片浩大暗影里,即便是天上神魔,也看不清今夜的人间。
小山狸匍匐在草丛里, 只露出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遥遥注视远处隐没在夜色里的判官庙。
人间供奉阴司判官,祈求今生长寿,来世富贵。
嗅着庙里飘来的烟火气息, 小山狸抖了抖毛发,拖着打颤的四肢,一步步向判官庙靠近。
庙门外, 小山狸两只前爪小心翼翼扒着门槛,圆溜溜的眼珠凑近缝隙, 往里窥探。
庙里供着怒目威严的判官神像, 以及侍立左右的青面鬼使。
胆小的小山狸不慎撞开庙门,一骨碌滚进了庙里。
崔判官头戴乌纱, 脚踏云靴,鬓发蓬松,胡须绕腮,一手握生死簿, 一手持勾魂笔,怒目瞪视人间, 极具威压。
小山狸吓得肝胆俱裂, 连忙合拢双爪,作揖求饶。
即便知晓面前只是一座泥塑神像,小山狸也不敢轻视掌三界生死的地府判官。
“判官爷爷在上,白牯岭清风洞狸小蒙,为救母亲, 今夜斗胆借勾魂笔一用,用完就来奉还,请判官爷爷成全!”
念叨几遍后,小山狸救母的强烈愿望压过了心头恐惧,开始按照草衣翁传授的秘术,集中精力,踏着繁复的阵法步子,口中诵咒。
随着小山狸作法,黑风从阵中盘旋升腾。
神像后的草堆里,一只红冠公鸡正趴在窝里睡觉。听见动静,它警惕地从窝里站起,抖了抖雄伟鸡冠,昂首阔步巡视领地。
它绕过神像,凛然迈步,见到一只仿佛在发癫的山猫,跳着叫鸡看不懂的舞步,还搅起一阵好大黑风。
鸡眼神迷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睥睨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