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都不做了,他怎会知晓炼魂窟里有残源?从最开始,他就只让我去毁掉那里,不曾说过别的。
我慢慢走近几步:“冯前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冯谅一哂:“小子,到这儿你定然心知肚明了,还需老朽再多言么?”
我的脚步停住了。
“让你来这儿,是早就算好的事。你所到的每一处,所探的每一境,都是人为推动促成的。”
凉风徐徐吹上面来,将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惹上鼻息。我站在山坡上,与他分明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在这一刻忽地变得像天堑那般远。
“清虚观、冷灶、观星台、炼魂窟……”冯谅一个一个地数着,“给你那些线索,安排那些暗桩,可是费了不少心力人力啊。”
他往右踱步,“为了让你主动踏入这局,每一步,老朽都在其中尽心尽力,你也没让老朽失望……呵呵……”
我后退一步,脊背绷紧:“……为什么?”
应解的魂魄在方才已被我召回到阳佩之中,正欲出来,又被我利用灵契阻拦。
“因为你是唯一能完成魂铸的人。”冯谅低叹一声,“天生灵脉,阳佩的持有者,与庚九战魂结成灵契……我们等了你整整二十年哪。”
二十年。
从萧家还未出事时,我尚且在襁褓之中时,幕后主使便已开始布局了。
“你不是父亲的旧部。”我低声说。
“是,也不是。”冯谅道,“老朽确实在萧将军麾下当过行军司马,这是唯一没有骗你的事。至于原因么……小子,你早有猜测了不是?”
我冷声道:“你是殷来的弟子。”
“聪明。”冯谅笑道,“殷来要阳佩的容器,要庚九的战魂,要一个能同时驾驭两者的灵契。自萧家灭门以后,他等了十多年,你一直不出现,应解的主魂还捉不到踪迹……为了引你们,还折了老朽一个师弟,啧啧。”
我一凛:“玄骨道人是你师弟?”
冯谅道:“是啊。他为提升修为自损道心,本就命不久矣,老朽亲自送他上路,还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岂不两全其美?”
“帮破影查案,帮你接近真相,帮你在清虚观找到应解的残源,在冷灶拿到魂煞碎晶,再引你入宫,寻到观星台和炼魂窟,你所行的每一步都有老朽的手笔。”
“游小子,你以为自己只是在查萧家冤案吗?”
“你是在帮殷来,把阳佩和庚九战魂,亲手送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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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脑海中仿若有什么东西倏然炸开,许多画面迅速闪过——
南镇书院,他扮作斋夫,暗中助我,我以为那是父亲旧部的情分。
清虚观,他给我地图,让我寻到水潭下的禁制,我以为那是破影搜查来的情报。
冷灶,他让阿七带我去探查,让我拿到魂煞碎晶,我以为那是合作。
兰亭轩,他安排景良与我见面,我以为那是盟友。
观星台,他让我去炼魂窟毁掉根基,我以为那是破局的关键。
每一步,都有他的手笔,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是在接近真相……
可真相是,我一直在帮他,帮他把阳佩和应解送到殷来手里。
思绪回笼,我看向冯谅的眼神变得更冷:“……你骗了我。”
“骗了你很多。”冯谅坦然道,“可有一件事老朽没有骗你。”
“什么?”
“萧将军,确实是个好人。”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别的波动,像是惋惜,“我跟在他身边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可我选的路,跟他不一样。”
“他选的是忠义,我选的是……长生。”
他看着我,眸光里闪过一刹狂热与执念,令人脊背发寒。
“殷来答应过我,等魂铸完成,他会给我一具新的身体,让我也尝尝长生的滋味。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骨头一天天僵硬,力气一天天消散——”
他说着,抬起手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皮肤,“我不想死。不想化作黄土,变成灰,变成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要活,不惜任何代价。”
应解在灵识中冷声道:“他疯了。”
我敛声不语,只看着冯谅,看着这个我信任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自己人的老人。
“冯前辈。”我淡然开口,“你说你是殷来的人,那景良呢?景阑呢?赵珩呢?他们也是你设的局?”
冯谅沉默片刻,道:“景良是破影的人,是真的想查案。老朽利用了他的线,把情报递给了你。景阑……他的事与老朽无关,我只是顺水推舟。”
“至于赵珩……”
他话音一顿,“那孩子是真可怜,体内有应解的残源记忆后,确实很惦记着见你,他不想死,也是真的。”
“可这些真,都是局中的一环。”
我不忍攥紧了拳:“所以你要把我怎么样?送去观星台?交给殷来?”
“游小子,”冯谅眼中浮起一丝复杂,忽地换了语气,竟带了几分恳求,“你恨我吗?”
我并未应答。
“恨我也无妨。”他笑了笑,“无论如何,你最终都是要去观星台的,不是么?”
“……”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无论这是不是他设下的局,无论他是谁的人,观星台我都要去。殷来要杀,魂铸术要毁,赵珩要救……这些事,不会因为冯谅的背叛而改变。
“你去吧。”冯谅侧身,让出下山的路,“老朽不会拦你。”
我蹙眉道:“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他苦笑,“你身边有庚九的战魂,有阳佩,有那些愿意为你赴死的人。我一个老头子,能拦你什么?”
“况且……也不想拦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等了这么多年,我等来了什么?殷来虽给了我那些承诺,可他如今那副样子根本撑不起那些阴谋大计。而我多年来沾了满手的血,负了多少人的义,早已无力辩解和偿还。”
“所谓长生,不过都是我们这些烂老头的妄念罢了。见过你以后,我便知我们没有胜算。”
“胜负早已注定,何必再争。”
“……冯前辈。”
听他话毕,我向前迈步,“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观星台我会去,殷来我会杀,赵珩我也会救。”
“至于你……”
我看着风将他灰白的头发吹得散乱,苍老的面容蔓上一丝希冀。
“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哈哈哈……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
“走吧,小子。”他低声叹道,“去把属于你的一切,都拿回来。”
……
第102章 尘埃落定
从郊外入城,我一路狂奔。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知这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为何如此仓惶。我无暇顾及那些目光,只是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皇城的方向飞掠。
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有人在跟着我们。”
“冯谅?”
“不是。”应解的魂息向外探了探,“是破影的人,不止一个。他们在替我们清道。”
我脚步稍顿,旋即明白过来。冯谅虽背叛,但破影中仍有真心助我之人。阿七、李公公,还有那些我可能叫不上名字的暗桩——他们不清楚冯谅的真面目,只知道今日子时之前,必须让我赶到观星台。
心下将这份人情铭记于心,皇城的城墙亦已映入眼帘。白日里的宫门戒备森严,我无法像先前那样翻墙而入,正思索对策,一辆黄蓬马车从侧门驶出,在我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景良,或该说,景阑体内的景良。
“上车。”他哑声道。
我没有犹豫,迅速跃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掉头,朝宫门驶去。
“冯……”
“冯谅的事,我多少猜出了些。”景良低低道,“他一直在利用破影,利用你。可我没有证据,担忧你不信也怕打草惊蛇,从未和人谋论……我在的时候越来越少了,阿阑他还不知道。”
他偏过头看向我,那双眼中满是疲惫,“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你。”
我沉默须臾,问:“赵珩呢?”
“还在观星台。”景良说,“殷来把他当作备用容器,子时一到,便会启用魂铸。在来此地候你之前,我去看过他,那孩子说……他相信你会来。”
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穿过一道道宫门。景良手中有一块通行令牌,只伸出这个令牌经守卫查验便会直接放行,一路无人起疑,畅通无阻。
行至通向观星台之径,马车停了下来,我跃下车,景良没有跟下来。
“我只能送到这里。”景良道,“再往前便是殷来的地盘,我二人无力涉足,只能在外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