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饺子的滋味,和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边关夜晚,曾是他回忆里最为清晰的一抹暖色。
……
那时的冬至夜,是喧闹的,拥挤的,各种食物香气、家人笑语和炭盆暖气聚成的,实实在在地能为人驱寒,待阳气生。
不像现在。
游昀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羊汤,喝了一口。汤很鲜,滚烫地熨帖着肠胃,手艺是这些年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尚可入口。只是这满院清寂,一人一猫,对着孤灯单影,到底冷清了。
窗扉似被夜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阿应无声地飘了进来,落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游昀手中的汤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冬至。”
“是啊。”游昀搅动着汤勺,“长夜漫漫,吃点热的,好歹……像个过节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应听,“以前在家……这时候该吃饺子了。各种馅儿的,摆满好几大桌。”
阿应沉默着,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魂魄感知不到冷暖饥饱,但某些深植于本能的东西,似乎被他话里的某些字眼轻轻拨动。
他眼前在一瞬间掠过一些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温暖的灯火,拥挤的人群,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个捧着热乎乎东西、眼睛亮亮地跑向他的小小身影。
心口那处空茫的地方,竟还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怀念”的波动。
“饺子……”他喃喃重复。
“嗯。可惜我不会擀皮,嫌麻烦。”游昀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汤也不错,省事。”
阿应没再说话,只是飘近了些,静静地守在桌旁。他做不了什么,生不了火,做不了饭,甚至若是游昀不曾碰过,他还无法真正触碰碗盏。
但他存在本身,那无声且固执的陪伴,在这寒冬长夜里,本身就是一种抵御孤寒的温度。
铜钱跳上桌子,蹭了蹭游昀的手背。
游昀放下喝了一半的汤碗,伸手将猫儿揽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厚实的皮毛。他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声道:“冬至一阳生。过了今夜,白昼就该一天天长起来了。”
阿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只有漆黑一片。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那股时常萦绕在身上的孤寂与怅惘,此刻稍稍软化了些许,化作一种更为沉静的,接受现状的寥落。
“会暖起来的。”阿应忽然说。
旋即,一道魂气在四周悄然流转,巧妙地中和与驱散了那些不断从外头渗入的属阴寒意。
他在调节这屋内的“气”。
一个鬼魂,在冬至极阴之夜,在用自己本能的方式,为他驱寒。
游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瞬间翻起的复杂情绪。
记忆中,那个守在花厅门口一身寒气的侍卫,会用身体挡住穿堂风的方向。
如今,这个忘了前尘还只剩执念的魂,也在用他的方式,替他挡开冬至的严寒。
方式迥异,心意却微妙地重合了。
阿应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灶上那盏为了保温而未曾熄灭的小火,以及锅里所剩不多的,依旧微微荡漾着热气的羊汤。
长夜虽寒,汤未冷,猫在怀,魂在侧。
这便是这个冬至,他们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热源了。
寂静重新笼罩小院,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或许正如游昀所说,黑夜已至最长,往后,白昼渐长,阳气渐生。
而有些陪伴,虽无声,亦能生暖。
第108章 【生贺番】春生
萧靖云八岁的生辰,是在一场大雪里迎来的。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到清晨时,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桠便已被压成琼玉雕琢的形态。
然就在那重重积雪之下,一点猩红却挣破了冰壳——
今年第一朵梅花,竟在萧小公子生辰这日,悍然开了。
“瞧见了么?这是老天爷给咱们云儿的贺礼。”
母亲披着银狐裘,站在廊下指着那一点红,眼里的笑意比梅色更暖。她转身从侍女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件新裁的春衫,上好云纹的料子,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卷草纹,“来,试试。我们云儿又长一岁,该穿更俊的衣裳了。”
父亲那日特意告了假。他穿着常服,站在书案前挥毫,写的是“春祺”二字,笔力遒劲,筋骨铮铮。写罢,他招手唤儿子过去,将笔塞进那双还稚嫩的手里:“来,添一笔。立春是你生辰,这一笔该你写。”
小靖云踮着脚,在父亲温热的掌心覆盖下,于“祺”字最后一捺旁,添了一枚小小的、歪扭的梅花印记。
父亲大笑,揉乱他的发顶:“好!萧家的春,该有梅骨!”
生辰宴府里从好几日前就开始准备。厨房蒸了七色春饼,馅料从江南的荠菜、塞北的黄羊肉到海外商船带来的胡椒,样样精致。母亲亲自盯着人将冬窖里存着的最后一批脆藕切成蝉翼般的薄片,用蜜糖渍了,说是咬春时要吃的“春声”。
但小靖云最盼的,还是每年立春应解送他的春礼。
往年是草编的蚱蜢、竹削的小剑、甚至有一次是一窝刚破壳的雏鸟。那是应解巡夜时从猫口下救回来的,被他用棉絮裹着,小心翼翼捧到小少爷面前。
今年呢?今年会是什么?他真的太期待了。
小靖云从晨起就扒着窗棂张望,直到近午时,才看见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月洞门,肩上尚落着未化的雪。
然而这回应解手里没拿任何锦盒包裹,只握着一截枯枝。
“少爷。”应解在廊下站定,行了礼,这才将枯枝递上。
小靖云愣愣接过,拿到手中看了看,这分明是段再普通不过的梅枝,瘦硬嶙峋,表皮皲裂,甚至没有半片叶子。
“这是……”他抬头,眼里满是委屈。
应解却单膝蹲下,与他平视,指着枯枝上一处极不显眼的凸起:“您细看。”
小靖云凑近了,屏住呼吸。在那枯败的表皮下,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鼓胀的芽点,泛着青玉般莹润的光泽,仿佛只要轻轻一呵,就能挣破这死寂的躯壳。
“昨夜巡至后园,见这枝被积雪压折在地,本已枯死。”应解缓声解释,“可掰开时,看见了它。少爷,冬极则春生,死地藏生机。末将愿您新的一年如这枯枝新芽,纵历寒霜,终向朝阳。”
不过八岁大的孩子未必全懂这话里的重量,但小靖云仍小心地捧着那截枯枝,无比珍重。
他重重点头:“我会的!我要把它种在我窗前,等它发芽!”
……
那日的宴席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父亲破例许他饮了半盏温过的屠苏酒,辣得他直吐舌头,母亲忙用春饼卷了蜜藕喂他。厅堂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混着酒香与食物香,还有外院中那株老梅透过窗缝递进来的冷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小靖云偷偷将酒盏递到廊下:“应解哥哥,你也喝!”
应解摇头:“属下当值,不宜饮酒。”
“就一口!今日我最大!”孩童眼底的狡黠亮闪闪。
应解无奈,只得接过,极快地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那一点辛辣混着眼前小公子亮晶晶的眼眸,暖得人心软。
后来夜再深些,小靖云窝在母亲怀里,听父亲讲边关的春天如何来得迟,如何一夜之间冻土开裂,野草疯长。
他听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截枯枝。
母亲轻声哼着歌谣哄他,歌词模糊了,温柔的调子却绵长。父亲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护他一夜安眠。
炭火噼啪,梅香暗渡,那是萧靖云最后一个被爱意包裹的立春生辰。
之后便是滔天的血火。
那截枯枝,连带着他许诺要盼它生长的未来,一同焚毁在烈焰里。
冬极则春生?
可他的春天,在八岁那年的立春之后,就永远死去了。
……
游昀在立春这日醒来时,先听见了水声。
滴滴答答,清脆绵密,是檐角冰凌消融的声音。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没有动。
身体记得这个日子,胃部会先于意识收紧,然后那些画面会涌上脑海来——血与火之前,那最后一场圆满温暖的雪,雪中一点猩红的梅,母亲轻柔的歌调,父亲掌心的温度,还有应解递来枯枝时,眸中那点沉静的光。
他躺了很久,久到铜钱不耐烦地跳上床榻,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的下巴,催促他起床给它放饭。
“知道了。”他哑声说,坐起身。
推开窗,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清冽的植物香卷入鼻息间,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树还在,但枝头尚不见红。
它已许多年不曾开花,游昀甚至疑心它早就死了,像一具毫无生机的骸骨,只是固执地站着,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