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带走辜玉箴,催眠抹去他们年少的记忆,只想他们各自安稳过一生。
“姑姑。”许今沅再见到她,只觉得万幸,他扑上去抱住女人偏瘦的身躯,“谢谢姑姑!如果不是姑姑,我就要被他养废啦。”
少年狡黠一笑,弯弯眉眼。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如果从小就跟着辜玉箴,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一点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美好品德都要没有了。
他相信真心,相信一切都恰到好处。
“人各有缘法,我年少丧父,母亲养大我是她的责任,而我也有独当一面回报她的责任。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许今沅再次道谢,“谢谢姑姑。”
谢谢你没有放弃辜玉箴。
辜月楼说不出话,她背过身,潸然泪下。
“吴成锦彻底覆灭,玉琅镇压的元神也散了。”辜月楼哽咽道,“鬼神融合新生,这个过程不知道要多久,她快要去转世了,你去再见你的母亲一面吧。”
辜玉箴颔首,牵着许今沅往那个小祠堂走。林玉琅生前喜爱名器美物,供奉她的这许多年,辜月楼一直在为她搜集这些,百年雷打不变,为她祈福。
临走时,他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女人随风轻晃的背影。
一诺三百年坚守不变,还亲自赐予他新生,他只是救了他的孩子一次,她却用一生在报答一个她亲眼目睹成为万恶源头的邪鬼。
她视此方水土为己任,她视自己为孩子。
每每该痛下杀手,却都被屡屡放过,一遍遍为他寻求解法。
他有两个母亲,爱比万水千山。
辜玉箴字字珍重真心:“谢谢母亲。”
从此以后,望你也做回从前的自己、得到真正的解脱。
——
“夫人,你是谁呀?”
那女人身上的银器环佩叮当,一双凤眼清冷傲然,她指尖微蜷,手腕翡翠晃荡,与他身上的平安扣同色同种,深邃欲滴。
“我叫辜月楼。”那手指划过少年吴玉真的鼻梁,身上流苏清凌凌响,她轻笑,冷艳无双,“你这颗紫微星长得真像玉琅,那我也只好......”
吴玉真听过她的名字,是母亲心心念念常挂在嘴边、但有稀奇美好的物件,都要买两份给她留一份的莫逆之交。
“把你也当我的孩子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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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精分哥现在还是个魂
第48章 父母
林玉琅站在廊檐下,看见他们来,缓缓露出笑容。
他们已经陌生了何止百年。
“真真。”她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没见丝毫的颓败和沮丧,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的局促,“当时没能和你好好说一句话。”
她说的是刚从吴成锦的桎梏里解脱时,未能和他见一面就选择去镇压那个罪恶的元神。彼时辜玉箴在失去挚爱的痛苦里,也没想到母亲就在身后。
辜玉箴一时语塞。
他好像突然丧失的表达的能力。
林玉琅却没失落,反而笑吟吟地看向许今沅。
“你真是一个......绝顶美好的孩子。”她虚虚伸手,魂魄只带起一阵风拂过许今沅的脸颊,“我在混沌时有听到月楼讲起你许多事,那时我就在想......”
林玉琅双手合十又缓慢圈出一个圆满的手势:“我就在想,上天啊,请保佑这个孩子以后都是大好人生吧!”
给他爱,给他陪伴和守护,给他光明和永不坎坷的未来。
因为他值得。
“谢谢您。”许今沅眼眶微湿,他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林玉琅,这个女人在他的记忆里有限而短促,他们甚至没有交集。
林玉琅笑笑,看向辜玉箴郑重道:“所以要好好做人,好好守护他。”
沉默的孩子点点头,始终半垂着眼眸。
辜玉箴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对他的期许,而现在的自己,已和当初那个吴玉真完全背道而驰、面目全非。
他久违的感受到自己对母亲的羞愧。
“抱歉。”辜玉箴只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许多许多。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玉琅不会受困吴成锦,如果不是他无能,她不会被折磨百年。
林玉琅愣了一下,轻轻叹气:“此去投胎,和你们就不再是同一个时代,你我母子缘分已尽,这次只是想和你道个别。”
她的指尖指向辜玉箴的心口,正是春晖的位置。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不是要你记得我对你短暂的恩情,也不该是管束和劝诫。真真,母亲最后悔的事,其实是留给你的最后一句遗言说错了。”
辜玉箴抬起眼。
“我的魂魄最后还有意识的一瞬间,告诉月楼,让她看住你,不要成为恶鬼。”林玉琅悔恨不已,“对不起,你不该被我的遗言一直困在原地,是母亲害了你。”
“不是......”辜玉箴急得鬼相人相变换,他怎么会是林玉琅害的?
“什么紫微星,什么责任,什么你是天生的善神。都是一派胡言,没有任何人应该要求你做一个既定的人!”她抵上他的胸口,字字铿锵,“这是母亲留给你送给未来妻子的传家聘礼,是礼物,不是压制,这才是我的寸草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轮回道,终于感觉到了不舍,林玉琅哈哈大笑:“你们不知道吴成锦的元神被我报复的多惨,我把那些没意识的孤魂野鬼找回来一遍遍凌辱他清醒的意识,所以他才孤注一掷要找替身重生。真真,我很快活!我甚至可惜没再折磨他一千年!”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母亲。
林玉琅循规蹈矩,温婉柔和,时代和家族给她的条条框框注定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她本该是这样的。
辜玉箴和许今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为自己的孩子解开了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人天生该为别人的期许而活,是非黑白本来就不分明。
“这次我要说真正的遗言了。”
林玉琅最后虚虚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语:“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我都爱你。母亲要告诉你,那个孩子也是。”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好友也已释怀道别过,孩子也要迎来重生,下辈子,她还要这样快活!
辜玉箴久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变得敞亮。许今沅依偎进他的怀抱,像全世界的阳光照过了他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许今沅想安慰他,一双含情眼专注地看过去,却被辜玉箴眼里的戏谑阴沉弄得无语,“干嘛突然切换?”
多亏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让他一下对自己的爱人是个双重人格这件事接受非常良好。
辜玉箴笑起来,忽然低头吻住他,不容反抗的力量收紧,侵略性十足,似乎要在这里就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辈子怎么这样生涩?你那时也是这个年纪,在床上乖得要死,还很浪......”
“你有病啊!”许今沅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之余狠狠锤了空气一拳,“前朝的剑还不斩本朝的官呢,少拿上辈子说事,我才高考完,你也太畜生了!”
辜玉箴看了他一会儿,抱着人闷笑起来。
“走,我先带你去看岳父。母亲说我苏醒的过程不可控,我怕顺手将他送去投胎了,让你们都不能再见一面。”
给他一个圆满的家庭,一直是辜玉箴心中的执念之一。
否则耳边不停歇的鬼哭,那会怎么就听到了吴平的?
许今沅眨眨眼,嘴唇泛红,湿漉漉的:“爸爸还能投胎?他、他不是水鬼......”
“可我是鬼神。”辜玉箴藏起后半句话。
我是鬼,你是神,我们在一起,就是这方天地的主人,没什么做不到。
但是还要认真努力过自己人生的妻子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要如林玉琅说得那样就好。
“快走!”
许今沅一阵天旋地转。
吴平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事,他是华夏大地最普通的人民缩影。只知道吃苦耐劳就能让妻子孩子过上好日子,家和就能万事兴。
他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也这样。
吴平穿着汗衫,脖子上搭着一块黑毛巾,男人正托着一块木头专心致志地雕刻,他的脚边和身后已经堆了无数木雕,颇有些壮观。
许今沅想起来了,爸爸是个工人,会一点点不成熟的木雕手艺,小时候大部分的玩具都是他雕的,有时候还能卖一点零花钱给小许今沅买零嘴。
他最可惜的就是自诩有点天赋,却没有老师傅引路,只能雕些小玩意,不能成为糊口的手段,也没法雕出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的模样。
可这里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人形。
许今沅蹲下来,捡起脚边最近的两个木雕。
一个是吃棉花糖的小孩,一个是正在梳头的女人,栩栩如生。
“有个没法投胎的老鬼教他的,老鬼生前正好是个木雕师。”辜玉箴柔声道,“他不想忘记你们的样子,学得很认真,后来越雕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