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杀死天道,云珏呢?”
“那云珏应该怎么办?”
持剑的人总算沉默,凝聚的杀戮之气在瞬息散尽,陆聿风松了口气。
不论怎样,至少是有理智了。
与此同时,在天道雷劫之中消失的云长乐总算是恢复了自身记忆。
他记得……他原本和谢无咎在蓬莱,然后在蓬莱遇见了段应逢。
谢无咎让他先走。
后来……后来就成了现在这幅场景。他回到过去,又来到了现在,至于这里是哪里,云长乐猜测,这里或许是他和谢无咎的前世。
谢无咎似乎一直在喜欢着他呢。
这让云长乐很开心。
但是……
他死去,现实中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画面中,谢无咎没日没夜地在魔族研究复活之法,他想要复活自己,在得知这个事实之后,云长乐竟然有些心疼。
他不知道现实中过了多少年月,只能知道魔族的人轮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到某一日,谢无咎从无数的研究中脱身,他带着自己手中那柄从不离手的血剑,走遍了整个修真界。
最先去的地方是昆吾小落峰。
江秋白此时早已不在人世,现在昆吾做主的是剑尊陆聿风。
陆聿风人虽是讨厌,却也拖着昆吾在修真界发展。
谢无咎一人登上数十重阶梯,他无视周边围困过来的弟子,径直掠向昆吾的后山。
昆吾的后山现如今属于陆聿风,许久不曾回来,这处后山中被白雪覆盖,颤颤巍巍的绿色被遮掩在白雪之下。
后山山谷中站着一人,那人周身剑意凛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陆聿风静静地转过头来。
他没能想到还能有人正大光明的闯入自己的阵法中,这个人拎着一柄血剑,剑身上的血色快要变成实质流淌下来。
陆聿风并未有惊讶的神色,他只将自己的长剑唤出,面容依旧是当年青年的模样,他轻嘲着,“你还是来了。”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的话,两人对视间,一点血光闪过,不由分说地便动手。
云长乐没能想到他们会打起来,明明最开始就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一个,怎么能在打架的事上这么有默契?
事实证明,现场的两人比云长乐所想的默契更多。
多年间陆聿风并未落下修为,就连谢无咎也是,说来两人如今的力量竟隐隐持平,达到了这个世界的顶峰,却并不飞升。
不过谢无咎此人到底是更为狠厉些,不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都更为狠厉。
他将自己手臂中的血液化作杀戮道的燃料,用自己的血液点亮了手中那柄血剑,不知道多少招过后,云长乐只看见属于谢无咎的那柄血剑穿透陆聿风的胸口,将陆聿风钉在山石之上。
鲜血从陆聿风的胸口流淌而下,他攥紧谢无咎的长剑,唇边流淌鲜血。即便是将死之际,这个人都不忘开口,“你赢了。”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找到什么办法复活云珏了吗?”
谢无咎照旧不曾开口,他只是将一块玉佩放在陆聿风的眉心,一点血色灵魂从陆聿风的眉心飞出,落入玉佩中。
而那块玉佩,赫然是云长乐梦醒过后出现在他身边又被他赠送给其他人的玉佩。
谢无咎收好长剑转身离开,“你会知道的。”
谢无咎的身形消失在陆聿风的视线中,半跪在地上的青年眼眸空洞,他嗤笑着低头,“我会知道……”
“我都死了,怎么知道?”
心口大洞依旧流血,陆聿风却感受不到丁点痛楚,不知过了多久,大雪纷飞,云长乐静静地站在陆聿风的面前。
他不知道,原来谢无咎曾为了复活他而杀人。
“簌簌”大雪中一道脚步声走进,黑色的身影缓慢靠近,云长乐看清了走过来的那人,那是他曾见过的熟人,段应逢。
段应逢的脚步在陆聿风的尸身前停住,他慢慢蹲下,“……我不太明白。”
风雪吹过段应逢的面容,露出一张俊美无比的脸,段应逢脸上的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医治好了。
“你们未曾对不起云珏,为什么要帮助谢无咎。”
“明明你也有一样的实力。”
作为天道,段应逢能够感知到两人的实力差距。
杀戮道的谢无咎歪门邪道,力量总是不如陆聿风纯净。而陆聿风,明明有着那个实力与谢无咎同归于尽——谢无咎都要杀他了。
他至少也有能够同归于尽的实力。
可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他还用自己的命送谢无咎一程。
段应逢不明白。
“因为,他们都在爱着云珏。”
“不论是何种爱,不论对不对等。”
在段应逢的身后,蓦然出现一道声音。
声音的主人摇着扇子,语气颇有些惘然,“你未曾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无法对爱有深刻的理解。”
段应逢还是不明白,“那么,他爱云珏,为何愿意将云珏让给谢无咎?”
“即便云珏复活,也不会是他的,这就是他的爱?”依照段应逢的理解,陆聿风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宁愿带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殉葬,也不会将自己所喜爱的交到别人手中。
手中扇子合拢,邬凌开口,“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
“世间的爱分很多种,大多数都是如你所说那般浮于表面。”
邬凌沉默片刻,继续开口,“很少很少的,会如陆聿风这般。”
他的语气很轻,“爱一个人,并不是将自己的爱强加在他的身上。”
“他希望云珏开心,至于他自己……并不重要。”
段应逢似乎有些明白了,他起身,一眼便看见站在身后的仙盟盟主。
邬凌手中敲着扇子,指了指身后的风雪处,在那处,不知何时屹立着一个漆黑人影,“呐,我与你说这么多,咱们的死期也快到了。”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邬凌继续开口:“不过……”
他笑着,“谢无咎,你这性子着实应当改改,若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便是长乐也不会喜欢你的。”
段应逢顺着邬凌的视线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一道站在风雪中的身影,他肩膀眉梢落下雪色,遮掩了眸中血红。
在段应逢看过去时,那身影陡然劈落一剑。
云长乐从未见过这等世界末日,他到现在才知晓,原来在现实中陆聿风是喜欢自己的啊。
现实中,他小时候和陆聿风有过一段故事,不过那段故事他始终未曾出现在陆聿风的过往中,后来陆聿风来到了昆吾,他偶尔会和这个带着面具的陆聿风度过一段日子。
可是他从未看出陆聿风喜欢自己。
喜欢他什么呢?他有什么可以喜欢的呢?
仅仅只是……因为他在陆聿风小时候救过他吗?
那陆聿风得经历多少的痛苦磨难,才会把自己所有的爱放在他身上啊。
谢无咎一剑踏碎了虚空,他并未如邬凌所说的那样杀死邬凌,反而对着段应逢动手。
云长乐已经逐渐明白,段应逢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他一时间无法把那个呆在废墟中的少年和现实中养大自己的天道爷爷相比拟,所以……天道爷爷就是段应逢,只是不想让自己发现,所以变成了老爷爷?
段应逢……
除掉这次的遇见,云长乐一时间便想到了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遇见的段三,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段三会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那样不起眼,那样温柔的一个青年。
云长乐思绪飞扬期间,谢无咎早已踩碎天道,登上攀云梯。他将天道踩在脚下,手中血剑神挡杀神。
谢无咎的手中拎着血剑,血色成串的从长剑上滴落。
等到将段应逢踩在脚底,谢无咎少见的开口。
“你说……我们必须按照话本行事,这个世界才会有一线生机。”
谢无咎神色冰冷,一双眼眸讽刺不已,“话本?”
他语气讥讽冰冷,“何必把自己的臆想凌驾于我们之上,然后衬得自己和圣人一样。”
血剑高悬段应逢的眉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段应逢轻轻笑了。
“……或许你说得对,但我,不想做圣人。”
“我只是……想要保护一样东西而已。”
段应逢颤抖着指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雪白小猫挂坠,段应逢的语气都在发抖,“云珏是人间美好的承愿体,它承载了人们所有的美好祝愿……”
“可当人间的美好一点点消失时,最受影响的,也是它。”
段应逢眼眶通红,落下一滴泪来,“我保护不了他。”
他将手中的挂坠递出,放在谢无咎的眼前。
“求你……把他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哪怕,是让我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