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儿!王喜儿!”
“喜儿,你在哪啊!快出来,莫要吓唬爹娘!”
眼见人群越走越近,杨玉成竟发现走在最前面的竟是隔壁王叔,这位平素硬朗的汉子此刻眉头拧成疙瘩,逢店便急切询问。王婶靠在王慕儿肩头,哭得双眼通红,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前走,身后跟着的是瓦子后巷的街坊邻居们,脚步声与呼喊声乱成一片。
陈妙荷心中一惊,焦急道:“莫不是喜儿丢了?”
她顾不上继续追问杨玉成,便匆匆跑去寻王慕儿问话。
杨玉成刚松了口气,又听得喜儿丢失,一颗心忽的又高高悬起。
王喜儿那小娃娃傍晚时还曾与他说笑,怎么突然就走丢了?
第46章 白猫劫(六)
“慕儿!慕儿!”
王慕儿哭得神思恍惚,陈妙荷连喊了她几声,她方才回过神来。一见眼前之人关切的目光,泪水更是如同六八月间的钱塘江水似的,一波又一波地涨了上来。
“妙荷姐姐!”她嗓音嘶哑,拽住陈妙荷的衣襟哭道,“喜儿丢了!”
“何时丢的,可曾报官?”杨玉成此时也已匆匆赶至陈妙荷的身边,问道:“我下午在御街时还曾见到喜儿,他同一群小童走在一起,说是什么寻猫队的,怎的忽然就丢了?”
王慕儿泪水涟涟:“前几日城里有人组建寻猫队,凡加入寻猫队伍者,无论寻不寻得到猫儿,每日都会付一个铜板作为报酬。我这些日子忙着小报的事,顾不上喜儿,他在家闲得无聊,便也加入了那寻猫队,赚几个铜板做零花钱。往常寻猫队日落前便会解散,天擦黑时喜儿就会回家,可今日我们在家中左等右等,却不见他回来,这才喊了街坊邻居一起出来寻找。”
“就凭几个街坊邻居如何找得到喜儿?”陈妙荷蹙眉急道,她一把拉起王慕儿的手,便要朝府衙而去,“慕儿,你速速随我去府衙报官,请捕快衙役们帮着搜寻。”
杨玉成也出声道:“我与府尹大人亦有几分交情,不如同去。”
陈妙荷自是欣喜万分:“如此甚好。”
王叔王婶浑浊的眼中也跟着爆出几分光亮,两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般连连鞠躬,抹着眼泪道:“杨大人,喜儿的事就全靠你了。”
虽已深夜,但刘府依旧灯火通明,通传过后,门吏躬身将杨玉成并二女请进府中。
刘文亮正坐在桌边用夜宵,见杨玉成进来,笑着招手道:“玉成吃了没有?今日厨子做了荷叶粥,你也坐下尝尝。”
“谢过大人美意,只是玉成有要事禀报。”
见杨玉成面色肃然,刘文亮放下手中瓷勺,紧张问道:“可是覃相那边对我尚未寻到崇国夫人爱猫有所不满?”
“并非此事。”
刘文亮松了口气,又重新盛了勺甜粥放在嘴边吹吹热气,随口问道:“那是何事?”
杨玉成抬手轻招,示意慕儿上前,神色凝重道:“这位是民女王慕儿,其弟王喜儿年方六岁,今日晌午出门后便再无音讯。还望大人行个方便,速速派遣一队捕快协助寻人。”
谁知刘文亮听了此言却不以为然:“我还当何事,不过是个顽皮小童在外玩得忘了时间,何必小题大做。”
王慕儿眼眶泛红,急得声音发颤:“大人明鉴!喜儿素来乖巧,每日都会按时回家。如今距他平日归家时候已过了两个时辰,就算一时贪玩,也早该回来了。”
杨玉成上前半步,拱手沉声道:“此番王喜儿丢失,恐是这临安城内有拐子作祟,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加以重视。”
刘文亮很是不耐烦,崇国夫人的爱猫已经丢了七日,他把府衙中能调派的人手都散了出去,却连根猫毛都未找到。
这几日他担惊受怕,生怕覃相因此迁怒于他,令他头上乌纱不保。如今杨玉成不说前来帮忙,反而在这里说些没用的胡话,刘文亮不胜其烦,将瓷勺将碗中一扔,冷冷道:“我治下百姓一向安居乐业,哪有那么多的拐子!”
陈妙荷闻言目露不忿之色,杨玉成向她使了个少安毋躁的眼神,拱手道:“刘大人,前番玉成帮助府衙破了苏问柏一案,大人曾答应玉成,若有要事,尽可来找您,不知此话还算不算数?”
刘文亮面色骤然一变,极不情愿地答道:“自然算数。”
杨玉成不言不语,只沉默地望着刘文亮,在他目光逼视之下,刘文亮清了清嗓子,故作大度道:“这样吧,近日府衙人手实在紧张,我令崔武带一小队捕快前去助你寻找那走失的孩童。”
“大人英明!”
杨玉成面上恭敬,心里却知自己此番携恩求报恐怕是将那小心眼的刘文亮得罪狠了。这段关系他苦心经营许久,本以为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却不想今日为了此事撕破脸皮。可他转念一想,若真能令王喜儿平安归家,区区一个刘文亮,得罪便得罪了,大不了他事后再借着恩师的名头前去施恩,将那昏官再笼络回来。
却没想到,那刘文亮竟是昏官中的昏官。
离开刘府后,杨玉成并两女在府衙前等了许久,却只等来崔武并两名捕快,一名白发苍苍,脚步蹒跚,一名手臂吊起,似是有骨折之伤。
他叹了口气,在心内将那刘文亮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就这么几个老弱病残,别说寻人了,恐怕连走路都费劲。可现下也不是找刘文亮算账的时候,事发紧急,多一人便多一份力量,是以杨玉成按捺下心中怒气,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于崔参军。
崔参军得知内情,黑红脸膛涨成了紫茄子,扯着嗓门便当街骂开了刘文亮:“呸!这老王八蛋,一连好几日非逼着我带人到街上去寻猫,今日却说要我助杨大人查案,我还道他转了性子,没想到却是打发我来敷衍他的。”
“那现下如何是好?”陈妙荷急道:“劳烦崔参军想想法子,我们是等得起,可喜儿却等不起啊!”
王慕儿也眼泪汪汪地望着崔参军,哭道:“还请大人救我弟弟!”
崔参军最受不了的便是眼泪攻势,他顿时将胸脯拍得震天响,应承道:“你们放心,这事包在我老崔身上。那班捕快衙役平日里受我关照,我一声令下,他们必与我一起帮助寻人。”
在众人期待目光之下,崔参军大步流星回了府衙,可不多时,却见他又一个人垂头丧气自台阶走下。
他面色尴尬,不知如何对众人解释。
倒是杨玉成早就猜到结果会是如此。小胳膊如何扭得过大腿,刘文亮为临安府主官,他说一,手下之人哪里还敢说二?
是以他只是微微拱手,对崔参军说道:“参军无需自责,有你加入寻人已是一大助力。”
一旁的陈妙荷却没他这么好性子,在临安府衙走了这一遭,她心中已是失望至极,连日以来,府衙上下为了找一只猫闹得鸡飞狗跳,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丢了,他们却如此慢怠,推三拒四,全然不把百姓疾苦当回事。
“我今日才知,原来这世道,人命更比猫命贱!”陈妙荷冷笑一声,拉起慕儿掉头便走,“慕儿,我们走!明日小报头条,便让全城百姓看看这父母官的嘴脸!”
杨玉成眉头紧锁,一把拉住陈妙荷:“荷娘不可!恩师曾多次上书朝廷,早就欲取缔小报,但因朝中对手从中阻挠,才一直未落于行动,且他为人极为看重名声,你若将此事刊布于小报之上,岂不是公然落他脸面?”
“难道要我们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那些昏官为了一只猫兴师动众,却对人命如此漠视?”陈妙荷甩开他的手,杏眼圆睁:“是我忘了,你乃覃相得意门生,自然处处维护于他!”
“你怎可如此揣度于我?”杨玉成疾言厉色道,“尹鸿博在皇城司有一相熟之人,或许可助我们寻人,我这便去找尹鸿博,请他帮忙前去说和。”
陈妙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当真不是哄我?”
“你当真不信我?”杨玉成目光定定落在陈妙荷面上,目中涟漪微起,却又被他生生压下。
陈妙荷别开脸,嘴硬道:“你若要我信,便拿出行动来。”
杨玉成喉头微动,没再同她争辩,对着众人一拱手,便转身奔入夜色深处。
他前脚一走,后脚陈妙荷便带着王慕儿赶在小报印刷之前,急奔返回书坊。
她大笔一挥,凭着一时意气,挥毫将临安府衙上下痛骂一番,末了,在文末重重一叹:
“信知猫命重千钧,反是人命贱如尘。
猫儿失却千金觅,稚子无踪谁问情?
来生愿化覃家猫,莫投寒门作凡人!”
排版老师傅捧着书搞的手都在发抖:“陈掌柜,此文……此文不可发啊!”
“事实俱在,何惧之有?”陈妙荷倔强道,“今日若不发此篇,岂不令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更为猖狂?”
那老师傅拗不过她,长长叹气后,捧着书稿愁眉苦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