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才那大力一撞,陈妙荷额间不禁隐隐作痛。
“好没礼貌的人!”
她嘟囔一句,又转头继续赶路。
深夜,陈妙荷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透过窗户纸,看到杨玉成房中油灯未熄,似是尚未休息。
虽白日里已下定决心不再关心于他,可一想到晚间大夫为他上药时,他疼得抽搐的脊背,陈妙荷便再也狠不下心来。
她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拖着病体走到杨玉成房门前,正要叩门提醒,却听房内传出细微响动,她心生警惕,悄悄附耳贴在门边。
房内似乎有人正在交谈,只是声音压得极低,陈妙荷凝神闭气,却也只零星听见“恩平郡王”,“黑衣人”等几个词。
她沾湿手指,将窗户捅开一个小洞,正要朝房内望去,忽然院门外一阵喧哗。
那大嗓门的崔参军嚷得整条街都能听得见他的声音:“杨玉成,你醒了没有,醒了就来帮忙!”
陈妙荷心中一惊,身体一缩,下意识地躲在檐下的阴影处。
几息之后,杨玉成打开房门,匆匆朝院门而去。
陈妙荷假装也刚才房中出来,特意绕到杨玉成房门前,朝门内飞速瞥了一眼,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敞着的窗户还在微微晃动,似是有人刚刚从中跳了出去。
她收回视线,朝着院门处望去。
崔参军风尘仆仆而来,一边抹着额上的汗水,一边抱怨道:“我已将方圆十里都搜了一遍,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未曾见到。眼看三日之期明日便至,这可如何是好!”
杨玉成拧眉道:“未搜到?你同我仔细说说。”
崔参军指指西北两个方向,道:“这两处皆是密林,道路狭窄,人迹罕至,灌从茂密,并未找到破坏痕迹。”
“而西侧是一通途大道,绵延数里,道路两侧毫无遮掩,拐子们不会选在此处藏身。”
“那东侧呢?”
“东侧有一座石井山,山不算高,前朝曾在这里建了古寺数间,已废弃数十年。我已派兄弟们探查过,也是空无一人。”
杨玉成垂眸不语,半晌披衣而出,沉声道:“不对劲,带我去那寺庙看看。”
崔参军自是连连应好,陈妙荷见杨玉成不过只休息了短短几个时辰,便又要赶去现场,不由得急道:“杨玉成,你可还记得大夫要你好好休息!”
许是陈妙荷太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喊他,杨玉成愣了一下,这才回头道:“荷娘,我已无碍。”
陈妙荷却一瘸一拐走出来:“既如此,我也要同去。”
“你伤重未愈,莫要添乱。”杨玉成沉下脸来,可陈妙荷却只是梗着脖子与他对望,半点不肯妥协。
一旁的崔参军着了急:“荷娘想去便去!来的时候,我想着杨玉成病情未愈,便带了马车,宽敞得很,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杨玉成拒绝不得,只好叮嘱陈妙荷:“莫要到处乱走,当心伤势加重。”
“这句话我也送给你。”陈妙荷回了一句,径直上了马车。
马蹄声声,载着三人一路直奔城东石井山。
虽有马车相送,可离山越近,路便越不好走,陈妙荷趴在马车座位上,臀肉跟着来回颠簸,疼痛之感不啻于受刑那日。
她咬牙忍痛,只在颠得厉害时,忍不住几声发出抽气之声。
杨玉成瞥她一眼,敲敲车壁,提醒崔参军道:“跑得稳些。”
好不容易一路忍到山下,陈妙荷手脚并用从马车里爬了出来,却见崔参军口中那座不高的山,亦有数十丈之高。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些后悔自己为何非要逞强而来。
杨玉成下车之后,沿山脚下走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这石井山附近似乎有一处废弃码头,是也不是?”
崔参军挠挠脑袋,回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里原本就是个小码头,前朝时还偶尔运送些物资,后来因新修了运河,河道改道,也就随之弃用了。怎么?这码头和丢失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杨玉成闻言面色一变,他仰起头来,将目光投于数丈之上的寺庙,斩钉截铁道:“还请崔参军带人前来仔细搜寻,拐子藏身之地正是此处!”
第53章 白猫劫(十三)
等待崔参军回府衙召集捕快的空当,陈妙荷与杨玉成决定先行上山查探。
山路崎岖难行,杨玉成手举火把走在前方,而陈妙荷则拄着粗木做的拐棍,喘着粗气紧随其后。
她走得费力,好几次险些踩到山石滑到。杨玉成惦记着她的伤势,频频回头道:“荷娘,你站着别动,我来背你。”
“你背上有伤,当心伤口迸裂。”陈妙荷故意避开他伸出的手臂,故作轻松地向前跳了几下,“你瞧,我已好了大半,自己可以上山。”
杨玉成自是不信,但一路而来,他却隐约察觉到陈妙荷对他的抗拒之意,虽不知是何原因,但陈妙荷一向性子执拗,若是勉强于她,恐怕再生龃龉。
思忖再三,杨玉成不再多言,只默默走在陈妙荷身后,小心护她周全。
好在寺庙建在半山腰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望见了山墙轮廓。只见眼前寺庙荒败死寂,月光在斑驳墙面上投下枯树的影子,像无数扭曲的手臂在晃动。
推开腐朽破败的庙门,庙内檐角蛛网密布,斑驳墙壁爬满青苔,佛像也蒙了层厚厚的积灰,眼窝深陷,空洞地凝视着眼前两人。
火把映照下,庙内场景一览无余。
“果然如崔参军所言,此地空无一人。”陈妙荷疑惑道,“为何你如此肯定此处就是拐子老巢?”
杨玉成举目四望,面上亦有不解之色:“根据何冬生死亡情形,拐子藏身之所应为命案发生之地附近,经崔参军排查,另外三处皆无藏身可能,而此庙废弃已久,且远离人烟,不易被人发觉,此为原因之一。”
他又指向山后:“石井山后有一处码头,虽已废弃,但尚能使用。荷娘,你想想,若你是拐子,这么多孩子该如何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运出城去?”
陈妙荷茅塞顿开,拍手激动道:“你是说拐子打算经水路而出,将孩子运出城去?”
“正是,此便为原因之二。”
陈妙荷先是恍然大悟,后又愁眉苦脸道:“虽然你说的颇有道理,可问题是,拐子和孩子都在哪里呀?”
杨玉成被问得一时沉默,夜风从裂开的门窗灌了进来,吹得人遍体发凉。
在这一片寂静中,陈妙荷忽然听见庙内似乎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动。
咣,咣,咣,这声音忽大忽小,忽强忽弱,空洞而沉闷,似乎是从她脚下传来。
陈妙荷心中奇怪,正要俯身探查,却听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陈妙荷只觉身子忽的一轻,便见杨玉成飞速吹熄火把,单手搂住她的腰身,退入寺庙角落的阴影之中。
两人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庙门。
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留着小胡子的壮汉握着刀从门后探出头来,眼带警惕地在庙内四处观察。
一寸月光自窗户缝中漏下,陈妙荷下意识往里藏了藏,却不小心贴住杨玉成的胸膛。
虽隔着衣衫,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灼人。
陈妙荷面上一窘,正要往前,杨玉成却伸出手臂反将她拉得更近。
“莫动。”他用气声提醒,嘴唇擦过陈妙荷的颈边,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谁?谁在那里?”那小胡子像是听到动静,忽的大声叫道。
陈妙荷更为紧张,眼见小胡子即将朝两人藏身之地走来,她不由得咬住下唇,紧紧抓住杨玉成的胳膊。
杨玉成眸色一暗,正要将她挡在身后,却听庙门口又传来一人不耐烦的声音:“别疑神疑鬼了,那帮捕快白日里已来过这里一次,屁都没找到,肯定不会再来了,你就歇歇吧。”
月光打在来人脸上,陈妙荷目光一凝,竟是今日在药铺里那个推她撞到门框的大汉,他大摇大摆走进庙里,一脚踢在地上残破的香炉之上,发出骨碌碌的滚动之声。
小胡子听了却没有放下手中大刀:“老安,我觉得庙里不对,像是有人来过。”
那名叫老安的大汉哈哈大笑:“你小子是不是吓傻了,不就杀了个不听话的小崽子,怎的就害怕成这副模样?”
“我怎能不害怕,捕快们已顺藤摸瓜找到此处,万一他们去而复返……”
“哪有那么多万一,第一批小崽子已经送了出去,再把剩下的那些送出去,任是大罗神仙前来,也没法找到我们的踪迹!”老安粗暴地打断小胡子,拽着他往庙内大佛走去。
两人走至佛前,还颇为诚心地拜了一拜,祈祷道:“神佛保佑,今夜顺利将这些娃娃脱手,来日富贵,必回来添上几柱高香。”
如此恶人,竟还祈求神佛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