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低头,摸出了钱币,她将钱递给了摊贩。
总觉得如果让妓夫太郎说话,将会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是妓夫太郎两手已经撑在了摊位上,他像是看着摊贩,又像是看着辛夷,瞳孔上的字在这个时候没有显现,但还是有压迫感自他身上发出。
“不必这么麻烦——”
辛夷把面具塞到他怀里,将妓夫太郎剩下的话打断。
【送你的。 】她说。
辛夷将另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招呼他:【走啦。 】
摊贩攥着辛夷给的钱,死死地握紧都不松手,那个骇人的绿发客人终于将视线转了过去。他依稀还能听到这两个肥羊的话。
“他不怀好意,可以杀了……”
绿发客人的尾音模糊地落在面具的敲打声上,直到很久之后,摊贩瞪到眼睛干涩,几乎要忍不出流出眼泪的时候,他才垂下头,打开了手掌。
钱币中夹杂着小小的纸条,那纸条被折成了比钱币还要小的模样。
当时在钱入手的时候,他就发觉了不对劲。
真是倒霉,怎么碰到了自己人了。
摊贩挠着脑袋叹气。
辛夷没有再多走,买完面具就径直回到了京极屋。堕姬穿着繁复华丽的和服,坐在屋中,冷脸看着辛夷和她的哥哥。
但当辛夷将那只狐狸面具往她脸上一扣,冷脸的花魁诧异地睁大眼,很快就笑了。
堕姬扶着面具,顺手将头上的金钗拿下,插/到辛夷发间。她别别扭扭地对辛夷说:“别妄想讨好我。”
辛夷笑了笑,抱住了堕姬。
可是她确实被讨好到了,连这句话说得都没有气势。
一体双生的鬼之间约莫有着辛夷不知道的联络方式,不然按照堕姬的性格,看不到辛夷的那一刻,生气的那一刻,堕姬恐怕就要闹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房中,只是冷脸看着辛夷他们回来。
辛夷抱着堕姬,还是忍不住困倦地闭上眼。她现在的身体很差劲,只是在外面走了一圈就累得想倒头就睡。她有种感觉,这具人类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到那时,或许她能有新的灵体。
这直觉没有任何缘由,就这样蒙头蒙脑地在辛夷脑中形成。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还是没能制止眼皮的不断下垂。辛夷闭着眼,趁还有一点意识,将堕姬的金钗拔下,要还给她。
堕姬眉一竖,就要斥责辛夷。
可是辛夷真狡猾。
怀中的少女真狡猾。
她闭上了眼,由拥抱的姿势转为蜷缩在堕姬怀里的模样,仔细听来,还有安静的呼吸声。
辛夷睡着了。
堕姬的脸色变了变,改为不满地看着妓夫太郎。
“哥哥怎么回事?”堕姬声音压低,“去做了什么事吗?她为什么这么累?”
一连好几个疑问砸下来,妓夫太郎摸了摸挂在腰边的面具,薄薄的眼皮抬起来,他拿另一只手去碰堕姬的头发,似乎是在安抚妹妹的不满。
“她在这里太闷了,就出来走了走。”
妓夫太郎的逼近妹妹的眼睛,“你希望我和她做什么事?”
“什么都不希望。”堕姬仰起脸。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怕哥哥吓跑她。”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人类。”
睡梦中的辛夷,似乎不安地皱了皱眉。
或许有人观察到了,又或许没有。
房中清醒的一对兄妹仿佛在对峙,又仿佛在亲密地耳语。堕姬的手虚虚地覆盖在辛夷的脸上。
她轻声道:“我知道,哥哥也喜欢这个人。”
两只的鬼的心脏一同无言地跳动着。
堕姬放开了那只虚虚地盖在辛夷脸上的手,她看着妓夫太郎,慢慢低下头。在将要触碰上的刹那,被妓夫太郎拉了起来。
堕姬喃喃:“果然哥哥和我一样,都有着不甘示弱的嫉妒心。”
-
辛夷送给堕姬的狐狸面具,被堕姬好好保管着。
每次一来到她的房间,辛夷就能见到,被擦得干干净净,安好地挂在墙壁上。辛夷看到那面具,总是欲言又止。
如果每天都擦的话,那面具上的涂料很快会被擦除掉吧。
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堕姬一定会不高兴,说不准还会恼羞成怒。就像现在这样,帮她梳头的小女孩不小心手重了一点,扯断了堕姬的一根发丝,她就已经愤怒地站起来,掐住了小女孩的脖颈。
辛夷赶忙站起来,慌乱间还踢翻矮凳。
堕姬吸了吸气,到底没把小女孩怎么样,只将她丢了出去,然后把梳子扔到辛夷的掌心。
“你来帮我。”她气愤地说,转身坐在镜前时连衣摆都飞了起来。
对着镜子,以及镜中的辛夷,堕姬还在生气地念道。
“她总是这样,一直笨手笨脚,连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出错!”
【重要的日子? 】
“无惨大人会在今日——”堕姬下意识地开口,脸上因为想象而浮起期盼的红晕,可在说出口后的那几个字后又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辛夷仍是保持着疑惑的神情,梳子在堕姬的长发间,打了个转。
这一下比刚刚小女孩扯断的头发还要多,堕姬拿下了辛夷的辛夷的梳子。
爱生气的鬼这次没有生气,她问辛夷:“你知道无惨大人吗?”
辛夷没有回答,还是维持着那种略带疑惑的神情。
堕姬看着她,开口:“那位大人不喜欢人类,我不能让他看到你,也不能让你见到他。”
“我知道辛夷和那些猎鬼人有关系。”
她停了下来,想要看到辛夷脸上出现那种慌乱的,震惊的,亦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惊吓的情绪。但是什么都没看到,辛夷连那点疑惑的表情都消失了,安静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瞳在灯火下幽幽,盛着一汪浓稠的碧水。
这个时候,堕姬竟然模糊地想起了人类时期的一点记忆。
成为鬼后,她已经记不清人类时候的自己,那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况且人类时期只有短短十几年,相较于做鬼的年岁来说,实在是太短太短,完全不需要在她的头脑中占据多少分量。
哥哥说她有点笨,不需要想太多,记太多,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哥哥就好。
她觉得很有道理,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在花街的这些年,不是没有猎鬼人过来,实力强大的柱都被哥哥杀了。她在哥哥的羽翼下,一直活得很好。
但她今日还是想了起来,很模糊的人类时代的记忆。
她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见过辛夷。
哑女好像一直都很乖巧,从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她似乎从没有见过辛夷脸上有特别激烈的情绪在。
到了现在也是这样。
堕姬嘟囔着,拿手扯着辛夷的脸,硬是让她做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不能让你们找到无惨大人。”
“但是——”堕姬凑近了辛夷面前,红艳唇脂下露出若隐若现的牙,那牙不甘地露着,看上去很想咬上辛夷的脸一口。
她咬着牙,森森道:“辛夷也别想着趁我和哥哥不在就逃出去。”
“不然我就吃了你!”
堕姬似乎已经想象到了辛夷逃出去的一幕,眼神倏然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威胁辛夷。
“你说要做女仆,要陪着我。”
“失言的话,我一定会将你的头扭下来,嚼碎吃了。”
辛夷低眼,握住了堕姬的手。
障门传来叩门声,京极屋的老板娘在门外赔笑,询问堕姬有没有气消。她还带来了赔罪的礼物,希望堕姬可以开门,让她进来。
辛夷看向那不断被敲响的门,又去看堕姬。
正处于自己臆想中的鬼情绪本就恶劣,再听到老板娘的声音那恶劣的情绪不断上涨。辛夷见到她站起来,往障门处走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咚咚作响,要将楼层都踩踏一样。
辛夷拉住了堕姬的裙摆。
地上的声音停下了。
在门口处的老板娘也听到了屋内原先响起的,极重的声音。不用思考,光是想想就知道堕姬现在绝对很生气,绝没有平息下一点半分。
辛夷从窗纸上倒映的影子看去,老板娘退后了几步,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房门前。
“蕨姬,你好好休息,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屋内良久没有传出声音来,老板娘犹豫不决地看了看那扇障门,最终还是离去了。
现在,留在障门上的影子成了烛火的模样。那扇门无声地开启又关闭,被放在门外的礼物乘着风进来,辛夷看了一眼,是一件色彩鲜艳的和服,但是被堕姬毫不留情地扔下。
她显然还在生气,但没有刚刚的怒火了。
堕姬要让辛夷承诺,绝不会趁着她和妓夫太郎出去,而从京极屋偷偷跑出去。
辛夷顺从地举起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