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西方浪潮敲打着这个国家的时候,珠世小姐就转而研究起了西方的药学。
在珠世小姐的设想中,无惨是拥有了太悠长寿命的鬼,几乎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那么,如果能压缩他的寿命,加快他的时间流动,不老不死的鬼,是不是也能迎来衰老甚至死亡呢?
当然,珠世并不是一门心思只朝着一个方向研究的倔强之人,她还在研究如何将鬼变成人的药剂。
把一只鬼变成人,再杀死就容易得多了。
辛夷身上带的这支药剂,就是珠世小姐的半成品。
她原本以为,今日能有机会再去到无限城,在那个颠倒错乱的世界里,将药完完整整地注入到无惨体内。
但是命运总不会顺着人的安排顺顺畅畅走下去,她见不到想见的鬼,却遇到了另一只不想见的鬼。
辛夷抬起一只手按着面具,依旧掩藏在众人中。
珠世研制出来的药剂并不是地里生长的白菜,可以随时长出一茬又一茬,她手上的那一支是现今唯一一支有效果的半成品。这时候辛夷还在犹豫,要不要用到童磨身上。
她吸了一口气,感觉腰腹紧绷,鬼留下的腰带在腰上紧缠。
辛夷垂眼。
怎么忘记了,她身上还有鬼留下来的东西。
也不知道刚刚它听去了多少,看到了多少。辛夷的手放在腰带上,产生了一种十分合理的冲动,要将身上的腰带撕裂。
腰带自然不知道辛夷在想什么,它只看到辛夷的手放上来,就开开心心地缠上辛夷的手指,很快就将辛夷的整个手包得密不透风,每一寸布料都在亲昵地与辛夷的手接吻。
辛夷的手在其中挣了两下,腰带才依依不舍地磨蹭了两下,重新回到辛夷的腰上。
童磨在慢悠悠地进来后,松开了与堕姬相挽的手。
老板娘不止往他这里看了一次,直到童磨与她对上视线。
这个客人看起来格外温柔,连眉眼下垂的弧度也柔和,他的眼睫很长,这样看人的时候会误以为他在深情地注视。但其实并不如此。
老板娘对上他迥异于常人的瞳色时,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可能和蕨姬是同一种人。大约是这样,这位高傲的花魁才会甘心地挽着他的手臂,顺从地跟着,没有半点平日里对待他人那样张狂的气势。
童磨对着老板娘笑笑,灯光流淌到他眼中,在眼瞳中转了一圈后,又流光溢彩地向下倾泻而出。他收起目光,堕姬跟了上来,她从来都藏不住事,憋了又憋,终于憋不住了,才问童磨。
“童磨大人。”骄纵的女鬼对他一向礼貌,“是您那边的人类不够多吗,才来到这里?”
她解释了一句:“漂亮的,女性人类。”
因为领地找不到满意的食物,所以才会在上弦会议之后,毫无征兆地跟着她来到游郭。
若是以往,堕姬很是欢迎童磨。他是给予了她和哥哥新生的大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人类,堕姬都愿意给他寻来。
但是这次不一样。
堕姬想,这次不一样。
她不想要让辛夷见到童磨,除了她和哥哥,辛夷不能见到另外的鬼。
绝对不行。
“唔。”童磨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语气词,他看着堕姬,笑道,“因为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堕姬了,想好好看看堕姬。”
漂亮的女鬼脸上显出笑意,如同被夸赞一般。
她压了又压,也没有阻止唇角的线条往上翘起。
只是下一刻,就听到了童磨用刚刚一样温柔的声线问:“妓夫太郎呢?”
辛夷没有在人群中站多久,她被人搂在怀中,挤出了京极屋。辛夷按着药剂的手在瞬间的紧握之后,不着痕迹地松开。
妓夫太郎身上没有味道,他并不像他的妹妹,总有一股甜香缠绕在周遭,辛夷是先看到了他的手,那有些奇怪的突出的骨节,才知道身后的鬼是他。
这让辛夷像一只温顺的兔子,被他带到了外面。离开前,她的视线扫过刚刚站着的角落,不忘用眼神示意衣衫褴褛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至少,辛夷觉得那两只鬼,仅凭她一人,上去就只有送死的份。
今夜晚上的风竟出乎意料的有些凉,明明已经快要到夏日了,连蝉声也若隐若现地在白日的某个时刻响起,但是今夜吹来的风让辛夷的手臂上浸入了寒意。
似乎连骨头都在发痛。
她让自己忽视了这点不适。
妓夫太郎让她转过了身,揽在她肩上的手抚上了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一只鬼该做出来的动作。
“不能被那只鬼看到。”妓夫太郎的声音低哑。
辛夷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没有被看到。
绿发的鬼扯起了一个笑容,他在让自己的唇角弯起,但是这个笑容好似只是让脸上的肌肉动作,并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在脸上。
“小哑巴。”他说。
辛夷微微疑惑。
“你今天很乖。”
很乖地待在京极屋,很乖地等待他们回来,很快地让他第一眼就见到了她。
妓夫太郎摘下了辛夷脸上的面具。
辛夷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好像接下来,眼前的这个鬼会吻上来。
但是错觉终究是错觉,他没有亲吻上来。
妓夫太郎低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包裹。
还在刮风,吹得辛夷的头发不住地乱飘,碎发凌乱地覆盖在脸上,她拿手挡住脸。而刚刚才被妓夫太郎摘下的面具,又被戴在了她的脸上。
“还是这样吧。”他说。
狐狸面具被戴上的时候,风声也静止了,辛夷的视线范围随之收窄了,她只能见到面前的妓夫太郎,以及他手上的包裹。
包裹里面露出的一角,辛夷见到了圆头圆脑的磨合罗,两颊红晕浓重,应该是加了大量的红颜料。磨合罗弯着眉眼和唇角,在对着她笑。
她低下头,包裹在妓夫太郎手中展开了,里面是各种零碎的小玩具。面具、磨合罗,风车,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都要掉落出来了。
那时候在花街的辛夷,一定很喜欢这些。
对于还是少女心智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每日吃饱饭的辛夷来说,简直是一份超过预期的大礼。
辛夷拿起一个磨合罗,圆头圆脑的磨合罗依然盯着那两团色彩浓重的红晕,冲着她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夜风将风车的扇叶也吹动起来,发出窸窣转动的声响。
【你将我当成了小孩子。 】辛夷弯着眼。
妓夫太郎张了张嘴,轻轻说了一句没有。
“你不是小孩。”
那声音真轻,连晚上吹拂的夜风也能将它盖过。
辛夷听不清,有心想追问两句,但是目光又被那些礼物所掠夺。
她忽然想,如果当时失去记忆的辛夷,没有被老板娘捡走,而是被妓夫太郎捡走的话——这样的想象只停留在前半段,辛夷就冷酷地停止了这种漫无边际的遐想。
如果被妓夫太郎捡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卖出去来换取钱财。
她极有可能会被卖到比荻本屋还要糟糕的地方,这具身体一定会早早死亡。
辛夷掐断了无聊的想象,又深刻地感受到,人类真的容易胡思乱想。她在做神的时候,就不会多想无谓的事。
她十分顺畅地就将这件事推出去,即便做了人类,辛夷仍旧是擅长对待自己宽容。
妓夫太郎保持着这样的表情,那笑意挂在脸上,在模糊的光影下,好像真实了几分。他现在也只能看到辛夷的眼睛,那藏在狐狸被细致描画的,狭长的眼眶轮廓下,却是弧度显得圆润的碧眼。
站在街上总有些不方便,来往的人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往这边走。有性格暴躁的,甚至会故意冲撞上来。
辛夷避过一个不怀好意的行人,见到他还想再往自己身上撞的时候,双脚先一步重重地踩下。她踩得十分准,大约准确地踩到了人类脚上最为脆弱的部位,让那位目光浑浊的行人痛喊出声。
游郭的女人,似乎比旁的地方地位还要矮上三四分,以至于让来这边的客人,都认为可以肆意玩弄。
即使是不在店内,即使只是走在路上的女人。
辛夷脚下的木屐在他脚上碾动了两下,面具下的表情严肃。妓夫太郎代替她问出了话。
“找死吗?”
他抬脚,只一个动作就让那人跪倒在地,身上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辛夷瞥过头,把木屐移开。
赶在那人要被妓夫太郎揍得将要吐血之前,她一并将妓夫太郎拉走了。
辛夷拿手指着上空,瓦片层层叠起的屋顶。
【去那边。 】
那些零零碎碎礼物和辛夷一起到了屋顶。
上方的空气似乎比下面的要清新许多,自然,连夜风也大了许多,辛夷手中的风车不停地旋转,扇叶带出的残影在眼前重叠,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个风车的扇叶就是这样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