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险险地收回了脚,整个身体跪倒在屋顶的边缘。刚刚救差一点,她就要摔下屋顶,落得一个生死不知的下场。这具身体孱弱且没有很好的平衡性,这一路走来身上已经不知带了多少的伤,所以不小心摔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跪在屋顶上,大口地喘气。
鬼与鬼之间的打斗光怪陆离,快得让她看不清,人类的肉眼让她完全捕捉不到动作,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影子。
辛夷垂下了手上的长袖,药剂慢慢地滑落到她手心。
但她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琵琶音短促地弹起,如同在平静湖面扔下了搅乱的石子,引发起巨大的涟漪。
最为要命的是,这声音不远不近,正正好地在辛夷面前。
瓦片颓然地裂开滚落,余波冲击到了这算不上坚硬的瓦片,只有碎裂这一条路可以走。辛夷弯曲起身体,没有预想中那样,瓦片劈头盖脸地落在她背上头上。只有一只眼的琵琶女拨了弦,她身边就出现了小小的真空地带。
她被琵琶女看到了。
那么无惨也一定看到她了。
辛夷不再朝着妓夫太郎和童磨的方向而去,也一下失去了前进的诸多动力。
她看着琵琶女。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鬼,惯常不爱说话,世间的万事万物好像都不能令她动容,似乎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她怀中的琵琶。
辛夷的视线从她的琵琶上慢慢地,挪到了她的脸上。
碎瓦仍在纷纷滚落,依然碰不到她们身边分毫。琵琶女的面容一如既往地长发遮蔽,辛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撩开了琵琶女眼前的长发。
素净的一张脸上,唯一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辛夷见过了许多次,倒没有初见那么惊讶。她仔细地看着那只眼,琵琶女的眼瞳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僵硬的蜡像,而且是粗制滥造的,因为根本任何一点神采在里面。
辛夷的心不知道是该沉底还是上升。
她无比确定地知道了一点,那就是无惨肯定见到她了。
在这样一个慌乱的晚上,她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见到她了。
无惨可以去到别的鬼的身体里。在无限城的时候辛夷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他就到了琵琶女的身体中,模仿着琵琶女的习惯,与她交谈。
这一次,也一样。
短暂的僵硬过后,那只眼的眼瞳开始转动,一瞬间好似从蜡像变成了活人,然后定定地与辛夷对上。
辛夷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瓦片兜头落下,身边那宛如真空的地带出现了裂缝,连耳边的风声也无比真实。辛夷来不及细想,先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巨大的冲击力,有人将她抱起,按在了怀中。
她闻到了莲花的香味,很浅淡,但那只鬼的怀中都是这样的香味。
“鸣女小姐。”童磨笑意盈盈,如果能忽略掉他衣衫的凌乱和沾在衣服上的血迹的话,他现在这个模样可以称得上一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麻烦让一下。”
他轻声,含笑说出了这句话。
穿着深色和服的鸣女抱着琵琶站起来,她看到辛夷被童磨抱在怀里,一头长发瀑布似的洒下来,遮住了她纤瘦的身影。她只能看到辛夷的头发,还有背影。
“滚开!”
抱着琵琶的琵琶女出口的是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这个声音童磨在几百年来听过许多次,永远都是居高临下。
在杀掉那些他亲手创造出来的鬼的时候,也是如此,波澜不惊,居高临下地将其头颅捏碎。
童磨连眼睫都没有颤抖,只是张开了手中的金扇,虚虚地挡住了辛夷的头。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鸣女脸上唯一的眼睛冰裂一样的纹路,不仅如此,属于眼白的部分也开始充红。她的一只手忽然膨胀,仿佛有诸多血肉全都交缠混乱地拥挤在一起,从和服宽大的袖中挨挨挤挤地冒出来。
那古怪诡异的血肉生物生有眼睛与牙齿,但并没有按照人类五官的分布的位置生长,它胡乱地这边长一个,那边凑一双,比孩童随意涂鸦的画还要遭乱。
那生物锋利的牙以极快的速度咬下了童磨的一只手臂。
可是很快,鬼的再生能力让童磨又生出了另一只完好的手臂。
童磨偏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鸣女的嗓音低低的,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成了红瞳。
她对童磨说:“我要杀了你。”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还有从童磨背后飞来的镰刀。辛夷在童磨的肩上,泛着撩人的,浅淡的莲花味的肩上,看到了逼近的镰刀。妓夫太郎的绿发在她眼瞳中一闪而过,他鬼魅地在童磨躲过镰刀后,拿住了镰刀的刀柄,再度朝着童磨狠狠劈下。
妓夫太郎先劈碎了一个磨合罗。
脸上涂有显眼的胭脂红晕的磨合罗在刀光下碎成了好几块,沉默地落在屋顶,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辛夷在离开时都不忘带在身上的礼物,被白发的教主甩了出去,堪堪只抵挡了连一瞬的时间都没有的进攻。
辛夷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现,除了被劈成几块的磨合罗,她身上所带的,那些妓夫太郎送的礼物,全都掉落了出去。
就只有那圆头圆脑的磨合罗格外不幸,被率先碎裂了身体。
也许还不能将格外不幸这个限定词安在它身上,因为其他掉落下去的礼物,不知也会被碎成多少片。
白发的教主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感知到辛夷一瞬间不对劲的情绪,他的唇靠在辛夷耳边,低低说。
“别怕,还会有的。”
一向对人类情绪感知匮乏的教主此时却如同精准的感知仪器,还能腾出空来安慰一句。
如果没有加上后面那句的话,他真如同一个温柔的人。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含着笑意,轻描淡写地对此下了定论。
如果辛夷没有推开他的肩,看上这么一眼的话。她大概想不到,童磨的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交杂着愤恨恼怒,格外怨毒的表情。不懂人类的鬼,如何能表现出这样的表情。
妓夫太郎朝辛夷伸出了手。
“过来。”他对辛夷说,“不要相信他。”
“他会害了你。”
辛夷还是第一次见懂妓夫太郎脸上有那么焦急的神色,好似她现在已经陷入了十恶不赦的魔窟,却还要固执地沉沦下去。
妓夫太郎对着辛夷伸出手。
“过来。”他再说了一遍。
伸出的两只手齐刷刷被斩断,喷涌出来的鲜血将辛夷的整个视线范围都变得通红。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眼睫上的一滴血珠滚落而下。
童磨把妓夫太郎双手斩断后,还不忘安慰辛夷,“他在胡说八道。”
不知道从他身上生出了什么东西,透明的,如同绳索一样的事物,将辛夷捆绑得死死的,让她不得不像菟丝或者藤蔓一般,只能攀附着童磨。
但是光光这些还不够,童磨放在辛夷后脑上的手动了动。他温柔地说:“忍一忍。”
但是在那一句忍一忍之前,他的手已然重重落下,要将辛夷打晕过去。
辛夷倏然抬起眼,手中的刀片准确无误地插/入童磨的眼睛。
看到他眼中的血溢出,辛夷笑了笑,重复了童磨的话。
【忍一忍。 】
童磨条件反射地捂住了眼睛。
辛夷趁机躲开他的怀抱。只是她站的那个地方太过狭小了,虽然躲过了童磨,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
落空的感觉迟钝了好一会儿才被大脑接收,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接触到了柔软的东西上。
辛夷的手碰到了圆滚滚的物体。
她看到了手下咕噜噜转圈的眼睛,还有努力合上牙齿的嘴巴。
从无惨身上长出来的血肉怪物接住了她。
第119章
辛夷松开了手。
血肉怪物的皮肤表面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透明的黏液,包括那随意组成的眼睛和嘴上,都被覆盖着,而辛夷的手上自然也沾上了。
这透明的黏液大概是没毒的, 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 全身上下就只有被粘上的黏糊糊的感受。
辛夷仰起头,绿发的鬼踩着瓦片跳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
毕竟是鬼,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损害。
妓夫太郎被童磨砍断的双手也长了出来,但是上面还残留着不少的血迹的,接口处像是被手艺不熟练的裁缝粗制滥造缝合起来一样,那两只手与手臂看起来十分怪异。
辛夷看了两眼, 就眼睁睁地看到原来怪异的接口处在蠕动。
血肉如同什么软体动物,在不甘地蠕动,那两只手在这样怪异的蠕动下,竟然慢慢黏合。
妓夫太郎放下了镰刀,看起来想要摸摸她的头。
可辛夷偏过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