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琴姐心血来潮录下的这个视频,她甚至怀疑自己曾经经历的是一个平行时空。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没搞清楚,她的名字到底是哪三个字,因为不想弄错,在回忆里,也只能用那个人这样的代词来称呼。
但是她毕竟已经和视频里的人到了同样的年纪,她也终于明白,原来喜极而泣是一句谎言。
她的成长生涯里,物质上没有遇到过想要什么东西而无法支付的情况,得益于靳开颜,生活的暗面在她那里几乎不存在。
直到小学五年级,做阅读题,阅读理解上,作者写到,家里很穷,小时候,妈妈买了鱼,总会吃鱼骨,把鱼肉留给自己。
对生活有了一点点概念的即将小学毕业的靳开羽,忽然想起来,那个午后,帮她买了五份小蛋糕的人空掉的钱包。
还有她很陈旧的大提琴。她被问到家人时脸上闪过的厌恶和无奈。
她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岁的她什么样子呢?有过得好一点吗?她会喜欢女孩子吗?有谈恋爱吗?
还记得自己吗?
***
这一年渠秋霜二十三岁,在海大念文学博士,日常十分简单,读书,看论文,做研究,写综述,每天在办公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周末会抽一天时间去少年宫教大提琴基础课。
高考结束后,她鼓起勇气脱离了那个乱七八糟的环境,每天忙于为生活奔波,做不尽的兼职,打不完的工。
后来,经过了两三年的诉讼,她拿到了妈妈留下的一笔财产的支配权,刚好苏盈星当时想要创业,而家中不支持,于是渠秋霜将这笔钱给了她。
彻底结清所有的恩怨,渠秋霜的日常却并没有多少改变,规律得近乎乏味。
苏盈星嘲笑她,可以原地出家。
渠秋霜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性,某个长假去寺庙清修,过了半个月每天四五点起床,日常干农活的生活,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不太能吃苦。
上个月,赵愁澄同女朋友去国外订婚,她那天刚好和苏盈星一起去看妈妈,顺便把赵愁澄在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给她妈妈看了一遍。
她妈妈对这个世界陌生了许多年,但对同性恋情接受得很快,当即拨了一个电话对赵愁澄表示祝福。
挂断电话后,妈妈顺便关心她:你也喜欢女孩儿?
渠秋霜没问妈妈怎么知道的,怔了片刻:不知道,应该是。
从疗养院出来,苏盈星说:什么叫应该是?我以为你以前喜欢过她。
渠秋霜否认:没有的事,别乱讲。
那你高一暑假那么难过,不是因为赵愁澄谈恋爱了?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渠秋霜支起下颌,半晌,才道:因为那个暑假,度过了一段十分十分开心快乐的时光。
像是在深井里漏下来的一缕天光。
但当初,她没有时间,给不了陪伴,也没有能力,做不了任何约定,因为无法确定自己可以履行。
比起一次又一次失约被讨厌,或者在逐渐稀少的相处里慢慢疏远,她只好选择那样的方式。
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可笑,因为一个悲剧的结局,她拒绝了所有可能。
也不是没有过后悔,但每个阶段人做决定都是依靠当下的感受,时隔经年,再讨论对错毫无意义。
我们过几天去一趟法华寺吧。
干什么?
算一算时间,有朋友要考试了,帮她祈福,祝愿她考试顺利。
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偶尔愿意信一下。
这是她在无法陪伴某个小朋友长大的时光里,少有能做的事。
在她每一年生日帮她庆祝,每一年自己的生日,匀几个愿望给她,愿她健康快乐,每一个可能还算重要的节点,祝她顺利。
第60章
:失物招领完成。
靳开羽关于二十岁出头的渠秋霜的想象并没得到验证。
青春期的人很容易有遐想,她高中三年也短暂疑惑过,怀疑过,关于对一个在过往的时空遇到的人的喜欢是否很不正常,她是否只是喜欢上了自己的想象。
真正释然,是在某个问答平台上看到一句话小王子甚至爱上了一朵玫瑰。
而她对于这个想象的喜欢也并没有那么抓心挠肝,那个人仿佛成了生活中的白噪音,不深刻,不妄求找到,只是习惯,习惯于她成为自己偶尔梦境的访客,独处时对话的对象,以及,和同龄人谈到感情相关的话题时,脑海里永恒的联想词条。
以至于,在大一结尾,和应芍商量选修课时,应芍发来的课程代号里,她看到同样读音的任课教师的姓名,也只是漫不经心摇了摇头:这门课一周要上两节,但是只有一个学分,很不划算。
应芍:也是哦。
但那天,应芍阴差阳错,忘记了取消这门课。
新学期开学三四周,这门选修课开课,应芍又换了说法:这门课的老师长得巨美,我愿意为此忍耐。
不过说归说,应芍对于这门课的老师的感情抵不过她要看的演唱会,学期中,应芍说此课和她要看的演唱会档期撞了,老师点名极为随机,求靳开羽去帮忙上一节。
靳开羽被她吵得头痛,只好答应。
那门课的教室很偏远,靳开羽到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她勉强挤在最后一排,坐到位置上,她抬手,准备给应芍拍张照片汇报进程,可刚举起手机,目光落到取景画框,她忽然晃了神。
取景画框里不小心乱入的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
靳开羽才反应过来,原来应芍反复提起的,长得巨美的选修课老师是她,时间流速就此变慢。
那天的那节课是怎么过的呢?
先是小时候的靳开羽一见到她就委屈至极地跳出来,掌控了她的身体,然后她就仿佛泪失禁一样,她只能低下头,捂着脸,猫着腰匆匆溜出去。
等她回来的时候,心里的小人又嚷着,你快坐到第一排,让她看见我。
靳开羽于是放弃了最后一排的绝佳位置,坐到了少有人坐的第一排,于是得以同她对视。
于是对上了她几乎波澜不惊的目光。
她说:来了很多新面孔,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好久没点名了,今天点一下吧。
她念按照首字母排序的名单。开始时快到敷衍,到中间又慢得出奇,念一个名字抬头看一眼,仿佛终于记起来要认真一点。
然后靳开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这门课,只能在她念到应芍的时候答到。
她的身高似乎没有变化,也或许有,但不明显,因为她今天穿了高跟鞋。
她没有十几岁那么瘦了,她不再扎马尾了,她还是喜欢穿浅色的衣服,她会化妆了,她似乎没有以前那样有耐心了。
课间有人问她要联系方式的时候,她说:我记得ppt的第一页放过我的邮箱。
这漫长的一整节课,靳开羽几乎在进行一种记忆和现实合并的游戏。
但进行合并并不影响靳开羽在她说她需要一名助教的时候,第一个举起手。
她姿态随意地说:应芍是吗?请把手机号码报给我一下,以后有事要麻烦你通知了。
靳开羽心里焦煎,她竟然一个点名就记住了自己,但记住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这节课快到结尾,靳开羽终于把十五六岁的少女和眼前这个她的老师,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的形象融合,然后,符号成为具体,她见色起意的初衷不变。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在她宣布结束以后,教室里的人散得飞快,只有她,坐在原地,不肯动,不愿意动,不甘心就这样,自己记忆如此深刻,她却认不出。
她也不敢看。
但她等到人都走完了,已经下班的老师却还站在原地,高跟鞋的声音向她靠近,刚才课堂上从容的人此时声音很轻:我的助教还不走,是知道我今天要邀请她一起吃晚饭吗?
她脑子短路,下意识道:老师你之前也请助教吃饭吗?
助教你再问下去,我要扣掉应芍的平时分了。
她反应还是很慢:为什么要扣应芍的平时分?
渠秋霜瞬间伤感不起来:都比我高这么多了,怎么还这么笨?
靳开羽大脑通电:姐姐,你怎么知道
渠秋霜垂下眼,盖住湿润的眼眸,怎么知道呢?
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五官的痕迹很轻,褪去了婴儿肥,没有了梨涡,可是,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再见过那样黑那样大的眼睛,睫羽闪着,满是委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