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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古代爱情 > 驸马怎会是红妆 > 第15章
  萧景琰执著的手顿了顿, 抬眸看向她,唇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声音清泠如泉:“哦?那改日倒要去尝尝鲜。”
  话题多是如此,京城坊间的趣闻逸事, 哪家酒楼厨子新创的菜式, 像飘在水面的落叶,轻盈而无足轻重。
  不过, 平静水面下常有暗流。
  偶尔,萧景琰会用那种仿佛谈论天气般的轻描淡写语气, 将朝堂上无关紧要的小事丢出来。
  譬如这一次。
  萧景琰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 耳后似是不经意地说:“淮阳道一场不大的秋汛,冲毁了些田地屋舍。户部与工部为是否即刻减免赋税争得面红耳赤, 至今未有定论。”
  对面, 谢知非正埋首与一只张牙舞爪的清蒸螃蟹奋力搏斗, 蟹钳被她用银箸敲得叮当作响,蟹壳碎屑沾在指尖。
  闻言,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像是在咀嚼蟹肉,又像是在思考。
  过了片刻,她才嗤笑一声?
  随手将拆散的蟹肉丢进蘸碟,眉梢挑起,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嘲弄:“减什么减?现在减了,银子能全落到灾民手里?嘁,做梦!还不是被中间那群吃得脑满肠肥的蛀虫扒层皮?”
  她拿起布巾用力擦了擦手,动作显得有些粗鲁,眼神却锐利得像开了刃的刀锋,语气斩钉截铁:“要我说,不如让皇……呃……”
  她似乎意识到称呼不妥,话音急转,拿起酒杯掩饰般地灌了一口,酒液微辣,让她蹙了下眉,才接下去:
  “让上头派个愣头青御史,带上太医和粮食直接下去!一边救灾一边查账,刀架在脖子上,看谁还敢伸手!”
  她的话语随意,甚至透着股市井的粗粝。
  然而,这粗粝的外壳剥开,露出的却是直刺核心的锋利。
  她跳出了减税与否的窠臼,一针见血地指向了更深层的顽疾:执行力与贪腐。
  萧景琰端着青玉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唇寸许。
  袅袅茶烟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着谢知非此刻略带不耐却异常明亮的侧脸。
  她长久地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划过,才缓缓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又一日,棋局过半,黑白胶着。
  萧景琰拿起一颗白子,摩挲着冰凉的玉质,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不经意提起:
  “礼部那位张老大人,年事已高,近来所拟章程屡有疏漏偏颇,却仍旧恋栈不去。”
  谢知非正拈着一枚黑棋,对着棋盘皱眉苦思,闻言,嗤笑声几乎是立刻从鼻腔里哼出来。
  她指尖一松,棋子落了回去,抱臂向后懒懒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哼,那老狐狸?不就是舍不得那点子冰敬炭敬嘛!眼巴巴盯着那点儿油水,老脸都不要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妙计:
  “给他儿子个闲职,位置嘛……挂得高点,俸禄照发,面子给足,哄得他老脸开花。啧,保证他麻溜儿地收拾包袱,回家抱孙子去!”
  这法子简单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市侩和不入流,却像是撒向油腻门栓的一把粗盐,精准地溶解了人性与官场潜规则交织的粘连,有效而实际得近乎残酷。
  每一次,谢知非总能丢出这种离经叛道、剑走偏锋,却又如同淬火精铁般直击要害的见解。
  然后,她便会像被自己话语里的锋芒烫到一般,猛地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含糊地抱怨今天的笋不够嫩。
  或者猛地灌一口酒,呛得自己咳嗽连连,拍着胸口嚷嚷酒太烈。
  又或者立刻埋首于眼前那盘新上的点心,吃得专心致志,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是旁人所说。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深潭映月。
  但每一次,当她那双沉静的眼眸落在对面那个看似没正形的人身上时,眼底深处探究的冰层正在悄然融化、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发现璞玉般的、越来越清晰的、真正的欣赏。
  她清晰地看到,剥开那层刻意涂抹的纨绔油彩……
  谢知非骨子里蕴藏着何等惊人的洞察力与解决问题的独特智慧。
  那是一种与她从小被灌输的正统经义、王道教化截然不同的东西。
  它野蛮生长,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存的狡黠,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这种陌生而强大的思维方式,如同一股野性的风,吹入她规整的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新奇感,以及……一种隐秘的、难以抗拒的吸引。
  一种近乎玄妙的默契,如同窗棂上攀爬的藤蔓,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地滋长、蔓延。
  有时,谢知非刚因棋局不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眼望来……
  萧景琰便会心领神会地将手边那碟她爱吃的酥饼默默推过去。
  有时,萧景琰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点,谢知非便知道她想要的是那壶温在旁边的、稍淡一些的春茶。
  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便能捕捉到对方目光中尚未成形的思绪波纹,了悟那未尽之言。
  深秋的脚步渐沉,几场寒雨过后,肃杀之气弥漫。
  这一夜,萧景琰在书房处理堆积的公文直至三更。
  烛火摇曳,映着她略显疲惫的侧影。
  起身欲歇息时,喉间猝然涌上一阵痒意,她侧过头,以袖掩唇,压抑地轻咳了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次日傍晚,膳厅内灯火如昼,驱散着窗外的沉沉暮色。
  菜肴已布好,萧景琰刚落座。
  未等她拿起银箸,一只素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便伸了过来,有些粗鲁地将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瓷碗,「咚」地一下推到了她的手边。
  碗里盛着浓稠的、颜色深沉的姜汤,浓郁辛辣的气味瞬间霸道地盖过了饭菜的香气。
  谢知非仿佛被那碗汤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碗汤,又迅速飘向天花板,仿佛在研究上面的雕花。
  她随手抓起一个包子,恨恨地咬了一大口,脸颊塞得鼓胀,声音含混不清,语速快得像在赶场:
  “咳……那个……厨房……呃,那帮人没分寸,顺手多煮了些,难喝得要死!倒了又浪费……”
  她用力咀嚼着,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后半句:“殿下您……您受累,帮忙解决下?”
  那碗姜汤,汤色浑浊,姜丝切得粗犷豪放,显然下手太重,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脑门。
  但与之抗衡的,却是同样浓得化不开的甜腻,枣子和红糖放得毫不吝啬,甜辣交织,灼灼逼人。
  活脱脱一个从未下过厨的生手,笨拙地将满腔关切一股脑儿倾倒进去的「杰作」。
  萧景琰的目光从那只粗瓷碗,缓缓移到对面。
  谢知非低着头,仿佛跟手里那只包子有深仇大恨,只顾着用力咀嚼吞咽,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在烛光下像初熟的樱桃尖儿。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极力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萧景琰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涌动。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戳破那比纸还薄的「厨房多煮」的谎言。
  她只是静静地拿起勺子,青玉般的指尖衬着白瓷勺柄。
  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波澜。
  她舀起一勺滚烫、甜腻、辛辣的汤水,没有丝毫犹豫……一小口,一小口地,异常专注而耐心地,将那碗卖相糟糕、滋味狂野的姜汤,一点一点饮尽。
  暖流从胃部升起,带着姜的霸道和糖的腻软,顺滑地蔓延开来,浸润了微凉的手脚四肢。
  那暖意似乎并不满足于驱逐体表的寒意,它固执地向上攀爬,熨帖着肺腑,最终悄然无声地包裹住了心脏。
  第15章 chapter 15 无声的靠近?
  谢知非倚在软榻上,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卷书页的边缘,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她微微阖眼,随即又睁开, 一丝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困惑悄然爬上眉头。
  她发现自己, 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每日傍晚固定的膳食时光, 竟成了她的期待。
  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牢笼,而是……是什么呢?
  谢知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她开始享受萧景琰进食时那份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仪态,更享受言语间那点到即止的机锋试探。
  对面那人偶尔抛出一句清冷的话语, 自己便忍不住迎上去, 或调侃,或顶撞。
  只为看清那深潭般的眼眸里, 因她的言语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