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下方喧嚣的猎场, 眼波沉静,看不出喜怒。
反观谢知非, 则被归入了一众勋贵子弟的队伍。
她硬着头皮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身姿僵硬, 活像根被钉在马背上的木头桩子。
“驾!驾!”场中人声鼎沸, 马蹄翻飞。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惶恐又兴奋的笑容, 双腿笨拙地一夹马腹。
她的骑术本是自幼苦练, 精湛异常;
箭术更是机缘巧合得了退隐的箭术名家真传。
然而此刻众目睽睽, 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只能继续扮演她那深入人心的「草包驸马爷」。
只见她故作慌乱地搭箭开弓。
「嗖」一声,那羽箭离弦,却如同喝醉了酒般歪歪斜斜,擦着靶子边缘飞得无影无踪,引来围观众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哎呦喂!”为了效果逼真,她甚至夸张地勒紧缰绳,引得座下马匹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前蹄扬起。
她立刻配合地「花容失色」,尖叫道:“慢点!慢点!祖宗!”
身体在马上左摇右晃,险险才没栽下去。
追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时,更是演技爆发。
她的脚踝在发力时,「不慎」挂住了马镫,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挂在马侧……惹得高台上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高台之上,萧景琰端着一盏清茶,杯沿抵着淡色的唇瓣,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看着谢知非那笨拙到近乎浮夸的表演,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清浅得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带着凉薄兴味的笑意掠过心头。
竟觉得眼前这出闹剧……有几分莫名的可笑?
甚至,心底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竟隐隐生出一丝恶劣的期待。
想看看这位「驸马爷」今日会不会又上演什么出人意料的「鸿运当头」?
日头西斜,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
众人依照规矩分散围猎。
谢知非好不容易甩脱了那群聒噪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狐朋狗友」,只觉得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些。
她漫无目的地策马缓行,只想寻个无人打扰的角落躲清闲。
不知不觉间,竟策马深入了猎场边缘一片茂密的松桦林。
林中光线骤然暗沉下来,松针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四周只余下马蹄踏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人声兽吼。
就在这静谧得近乎诡谲的氛围里——
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嚓」一阵令人牙酸的树枝断裂声炸响!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般从密林深处猛冲出来。
竟是一头体型异常硕大、双目赤红、獠牙森白、显然受惊发狂的野猪。
它根本无视前方的一切障碍,「轰隆」一声撞断几棵碗口粗的小树。
四蹄刨地,尘土飞扬,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气势,直直撞向正在林边一片空地上勒马驻足,似在观察远处有动静的萧景琰的马匹。
“殿下小心!”侍卫统领的嘶吼声几乎变调。
事发太过突然,距离又近,侍卫们饶是训练有素,反应也慢了致命的一瞬。
萧景琰座下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受此狂暴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
萧景琰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后仰,缰绳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甩去。
眼看就要被甩下狂奔乱跳的马背,摔向那发狂巨兽的铁蹄与獠牙之下。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一道身影比所有侍卫的惊呼更快,比最迅猛的猎鹰更疾。
原本在林中不远处的谢知非,脸色在目睹萧景琰遇险的刹那骤然剧变。
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散漫、浮夸、漫不经心的伪装……如同被烈阳融化的薄冰,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骇人的冰冷与凌厉。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最深处烙印的本能,猛地一夹马腹。
“驾!”一声清叱,带着破釜沉舟的怒意。
**那匹本显温顺的枣红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杀意与焦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撕裂空气,直扑向那道即将坠落的玄色身影。
与此同时,谢知非上半身在马背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拧转,抄起鞍侧猎弓,抽箭、搭弦、开弓。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纤细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强弓,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专注而凌厉的神情,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般的气势。
“嗖!”
裂帛般的尖啸划破林间的死寂……
那支灌注了全身力量与惊人技巧的箭矢,精准无比地撕裂空气,狠狠贯入野猪那只充满狂暴血丝的左眼之中。
力道之猛,竟透颅而入,只余下染血的尾羽在外颤抖。
“嗷!!”一声凄厉到不似猪嚎的惨叫声震四野。
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轰然倒地,四肢疯狂抽搐,溅起大蓬尘土,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谢知非的身影也已飞驰而至。
她甚至顾不上勒停还在前冲的马匹,足尖在马镫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轻盈却矫健的雨燕,从疾驰的马背上直接凌空跃下。
落地一个利落的翻滚卸去冲力,毫不犹豫地扑向萧景琰。
“殿下!没事吧?!”谢知非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和方才的爆发而显得异常沙哑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有力的手臂几乎是出于保护的本能,一把揽住了萧景琰劲瘦却柔韧的腰肢,将对方踉跄不稳的身体牢牢箍在自己怀中。
两人靠得极近,急促的喘息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谢知非那张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脸庞上……
清晰地刻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悸和对怀中人毫不掩饰的深切担忧。
那双桃花眼不再慵懒含笑,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寒锋,紧紧地锁住萧景琰,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这截然不同的模样,与她平日判若云泥。
萧景琰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依靠在谢知非并不宽阔、甚至略显单薄的怀抱里。
那怀抱中传来的力量感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包裹着她。
一股混合着清新草木汁液和剧烈运动后淡淡汗水的、独特而干净的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冲散了周遭的血腥。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谢知非近在咫尺的脸颊。
那张褪去了所有油滑伪装、只剩下纯粹紧张与关切的脸。
视线落入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只映着自己倒影的桃花眼中……
萧景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随即,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起来,咚咚咚,如同战鼓轰鸣!
她一时间竟忘了挣脱,也忘了斥责这逾矩的拥抱。
这急促的心跳,究竟是因为那生死一线间的巨大惊吓……
还是因为怀抱里这截然不同、锋芒毕露却又透着无比关切的「驸马」,以及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带来的陌生悸动?
“殿下!卑职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侍卫们此时才惊慌失措地围拢上来,个个面如土色,噗通跪倒一片,连声请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连片的告罪声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那短暂的、带着奇异温度与气息的「迷障」。
谢知非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惊醒。
眼中那迫人的锐利和深切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被一种熟悉的、夸张的、带着浓浓后怕的浮夸神情所取代。
她触电般松开环在萧景琰腰间的手臂,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禁忌之物,甚至踉跄着后退了两大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混合着劫后余生和心有余悸的表情,一手夸张地拍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带着刻意的颤音:
“哎、哎呦喂!吓、吓死我了!殿下您没事就好!真是老天保佑,祖宗显灵啊!”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刚才拉弓的右臂,努力做出疼痛不适的样子。
“这畜生……怎么突然就疯跑出来了?嘶!刚才情急之下使劲过头,好像胳膊抻着了……哎呦呦,疼……”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眼神飘忽,躲闪着萧景琰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