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途,丝竹正酣。
萧景琰以手轻轻抵住额角,眉心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与不适。
她优雅地向御座方向告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陛下,臣略感不适,恐扰了诸位雅兴,恳请先行告退歇息。”
帝后体恤,自然允了。
萧景琰在宫娥的搀扶下起身离席,裙裾逶迤,步态依旧端庄,只是身影显得单薄了几分。
谢知非端坐原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了然。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她便也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离席。
一出大殿,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却不觉得冷。
她的步履反而轻快起来,避开了热闹的宫道,沿着静谧的回廊,迅速向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此时的公主府,虽仍灯火通明,却比皇宫多了几分家的宁静与温馨。
仆从们早已得了吩咐,安静地退守在外围。
谢知非几乎是跑进后院的,远远便看见暖阁的窗棂透出温暖柔和的烛光。
推开暖阁的门,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萧景琰已换下繁复宫装,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乌发松松挽起,正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边,对着火盆看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清冷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总算只有我们了!”谢知非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解脱和雀跃。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毫无形象可言地一把扯开紫袍上那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的玉带扣。
又嫌不够,干脆动手去解那紧束的盘领金扣。
“这劳什子,勒死人了!”
随着动作,一小截纤细优美的脖颈露了出来,在温暖的空气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索性弯腰蹬掉脚上华贵的锦靴,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丫,直接踩上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发出舒适的喟叹。
整个人凑到烧得正旺的鎏金火盆边,伸出手贪婪地汲取着暖意,粉嫩的脚趾在厚厚的绒毛里还不安分地蹭了蹭。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她这幅毫无顾忌的惫懒模样,眼底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摇了摇头。
她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几旁,那里温着一个精致的银酒壶。
她提起酒壶,动作优雅地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热气袅袅,散发出屠苏特有的辛香草药的芬芳。
她端着温热的酒杯,走到谢知意身边,递给她,声音轻柔:“喝了吧,驱驱寒。”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谢知意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暖意。
谢知非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霎时从喉间滑入腹中,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她眯起了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真暖和。”她满足地喟叹,顺势坐在地毯上,靠着萧景琰的腿。
暖阁内静谧安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精致的雕花小圆桌上,早已备好了几碟她们都偏爱的精致小菜和一壶温热的甜酒。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街市上守岁人群的欢笑声,以及更为遥远、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
这外间的喧闹,反而更衬得这一方小小暖阁像被施了法术的静谧港湾,隔绝了尘世喧嚣,只剩下融融暖意和彼此的气息。
她们相对而坐,隔着氤氲的热气和小桌。
谢知非拈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奶糕,小口咬着。
萧景琰则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甜酒。
话题不再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步步惊心,也不再是府邸的繁琐庶务,只是最最寻常的家常里短:
哪家的点心铺子出了新花样,府里那只总爱偷溜出去的狸花猫最近又胖了几分,谢知非下午挂银锞子时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琐碎而温馨,每一句都缠绕着无声的缱绻。
窗外传来的爆竹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岁末最后的时光。
子时将近,新旧相交的时刻就要来临。
“快到新年了!”谢知非像被点燃的爆竹,「腾」地一下从地毯上跳起来。
她几步冲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
霎时间,冷冽而清新的、夹杂着硝烟味和食物香气的年节气息猛地灌入温暖的室内。
深蓝的夜空中,已有零星的、试探性的烟花在远处绽开,拖曳出短暂的光轨。
萧景琰也随之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寒风拂动着两人的发丝,带着清凛的生机。
远处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和近处偶尔升空的烟花,点亮了她们眼中的光彩。
“景琰……”谢知意忽然转过头,眼睛比窗外夜空中最绚丽的烟花还要璀璨明亮,直直地望进萧景琰的眼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浓烈的期待:“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呼吸间呵出淡淡的白气。
萧景琰的目光从窗外盛大的夜幕收回,落在身边人那亮得惊人的双眸上。
她微微沉吟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声音轻缓如同夜风拂过冰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愿……山河无恙,家国永安。”
这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责任与祈愿。
谢知非闻言,唇角扬起一个了然而温暖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如此回答。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的温热气息,压低了声音,带着诱哄般的甜腻,追问:“那……关于我们自己的呢?”
她的眼神专注而执拗,仿佛要将眼前人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捕捉殆尽。
萧景琰的心跳,在谢知意靠近的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转眸,深深凝视着谢知意。
窗外的烟花恰好在此刻大朵大朵地盛放,七彩流光瞬间映亮了她清丽绝伦的侧脸。
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眼底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
那里面不仅有璀璨的流光,满满当当的,都是眼前人的身影。
她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穿过微凉的空气,精准地寻找到谢知非同样微凉的手。
十指缓缓收紧,严丝合缝地紧扣在一起。
掌心相贴,传递着比火盆更灼热的温度。
不求泼天富贵,不羡万万人之上。
所求所想,不过一句:“愿岁岁年年,人相同。”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窗外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像烙印,刻在谢知意的心上。
年年岁岁,身侧是同样的人,掌心是同样的温度,便是这人间烟火里,最盛大的圆满。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紧扣的手指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冲头顶。
谢知非心头剧震,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将她牢牢裹住。
她毫不犹豫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握住那只手,五指紧紧缠绕,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线都拧在一处。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萧景琰的眼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带着郑重的承诺:“好。岁岁年年,我们都在一起。”
誓言般的话语,融进窗外的喧嚣与绚烂。
就在这一刻!
“嘭——哗啦!”无数巨大的、绚烂到极致的火树银花在墨蓝色的夜空轰然绽放。
金红、靛蓝、翠绿、明紫……如同天女散下漫天的宝石,将整个夜空照耀得亮如白昼。
那绚烂夺目的华光,慷慨地倾泻而下,清晰地勾勒出暖阁窗边那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她们紧密相扣的十指在璀璨光华下纤毫毕现,她们眼中倒映着漫天星光般的烟火,更清晰地映照着彼此眼中那独一无二、满含深情的脸庞。
新的一年,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绚烂光亮里,就在这对视凝眸的无声胜有声里,就在那紧密相扣、再不愿分开的十指缠绵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