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连推带搡地示意砚舟退下,然后匆匆忙忙地跟着等候在门外的女官,脚步略显凌乱地向着主殿膳厅走去。
一路上,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四下瞟着,带着惯有的浮夸,却也掩不住一丝深藏的警惕和探究。
膳厅内,烛火通明,将镶金嵌玉的杯盘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馨香,几道精致的菜肴静静地陈列在案上,色泽诱人,比平日的份例显然更为细致讲究。
萧璃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眼,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杯沿。
直到卫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刻意营造的匆忙气息走进来。
她才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在对方略显夸张的步态和终于「整理妥当」的衣袍上扫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随即,她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声音如同清泠的泉水滑过冰面。
虽依旧平淡,却奇异地不再散发出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坐吧。”
“谢殿下。”卫云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显得格外憨厚可掬。
她几乎是蹭到了属于驸马的下首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般四下乱瞟……似乎对这过于正式且只有两人的膳厅感到极度不适。
她拿起筷子,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犹豫了片刻,才夹起面前最近的一小片笋尖,动作带着明显的拘谨和僵硬。
晚膳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开始。
偌大的膳厅里,只有轻微的玉箸触碰碗碟边缘的脆响,以及细微的咀嚼声在回荡。
萧璃吃得极少,动作优雅而疏离,好像进食本身也只是一项必要的仪程。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对面。
卫云正努力扮演着她的「粗心」驸马,夹菜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偶尔还会「笨拙」地险些将汤汁溅出碗沿。
当卫云的衣袖真的险险带倒了手边一盏盛着清汤的小盅,汤水在盅沿晃荡,几乎要倾泻而出时……
“无妨。”萧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清晰地止住了卫云欲伸手抢救的动作。
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用银匙舀了一小勺晶莹的米饭送入唇中,仿佛刚才那声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卫云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堆起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偷偷瞥了一眼萧璃,见她神色无异,才又低下头去。
过了一阵,卫云似乎是觉得这沉默太过压抑,又或许是某道菜的滋味确实不错。
她夹起一块酥烂的樱桃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转头对着侍立在侧的侍女,声音刻意带着几分粗豪的赞叹:“啧,这道肉烧得入味!火候正好!”
餐座上首,萧璃执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依旧没有看卫云,只是将筷尖点向另一道清淡的芦笋百合,声音平淡无波地接了一句:“驸马喜欢便好。”
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极其短暂的停顿本身,似乎就泄露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关注。
这些细微的言语往来,在世间寻常夫妻间或许只是平淡的家常。
但当它们发生在萧璃与卫云之间,发生在今日之前尚且冰封万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之后。
便如同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或许是因为那声「无妨」的安抚,或许是因为那句「喜欢便好」中难以察觉的松动,卫云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微毫。
虽然她依旧大声咀嚼,依旧会「不小心」碰得碗碟轻响,依旧扮演着那个大大咧咧、不甚懂规矩的驸马形象。
但她眼底那份刻意为之的浮夸与喧嚣,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沉淀下去些许。
那双含情带媚的桃花眼,在暖融烛光的映照下,悄然沉淀出一种更为深沉的色泽,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
偶尔投向主位时,眼中仿佛跳跃着一点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星芒。
膳毕,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羹冷炙,又奉上了两盏清茶。
碧绿的茶叶在温水中舒展开来,氤氲出清淡怡人的香气。
萧璃端起面前细腻的白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她并未立刻啜饮,目光低垂,长久地凝视着盏中袅袅升腾的热气,那缭绕的白雾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暖阁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的沉寂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这氤氲的茶香里酝酿了许久,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近日府中事多……”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驸马也辛苦了。”
「啪嗒」一声轻响,是卫云捏在指间的茶盏盖纽不小心碰到了杯沿。
她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随即又飞快地松开。
那张惯于堆砌笑容的脸上,夸张的笑意像是凝固了一瞬,才又重新鲜活地扬起,甚至比平时更热烈几分。
“不辛苦!不辛苦!”她连连摆手,声音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和满不在乎。
“臣整天在府里游手好闲,赏花遛鸟的,骨头都快闲散了,哪有殿下您夙兴夜寐、为国事操劳辛苦啊……”
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
但就在她说话的当口,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却第一次避开了萧璃看过来的视线,飞快地垂落下去。
只盯着自己杯中碧沉沉、微微晃动的茶水。
萧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浅浅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微涩的茶香在舌尖蔓延开,随即又被一丝回甘覆盖。
暖黄的烛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羽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晚风不知何时拂动了窗边的纱幔,带来一丝庭院草木的微凉气息。
膳厅内,无人言语,只有茶香在烛光摇曳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交织。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厚重的坚冰并未轰然碎裂……但它确凿无疑地在这顿无言又处处透着异样的晚膳之后,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那无形的禁锢之外的风,似乎终于得以,极其细微地,渗透了进来。
第20章 闲谈
自那晚膳厅里并不和谐的碗碟轻碰声后, 府邸的空气都悄然流动起来。
萧璃依旧住在东苑暖阁,卫云仍宿在西厢偏房。
两人作息如常,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只是偶尔在回廊转角, 或是园中ꁘꁘ不期而遇时, 那冰冷的屏障似乎薄了一层。
萧璃那双总是疏离地望向远方的眸子, 会在掠过卫云身影时短暂停顿,极轻微地颔首示意。
有时甚至会停下了原本目不斜视的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边开得正盛的玉兰花瓣, 问一句:“嗯……今日巡防营换哨, 可是顺利?”
语气依旧是清泉击石般的平淡,问的也确实是无关痛痒的琐事。
但那短暂的驻足, 那目光短暂的相接, 已足够在卫云心中投下一小圈涟漪。
卫云会立刻堆起她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浮浪气的笑容, 搓搓手,显得格外热络:“托殿下的福, 顺当得很!那帮小子精神头足着呢!”
转眼便是午后。
几场春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得如同上好的琉璃,暖融融的日光慷慨地洒满庭院, 连池水都泛着碎金般的光。
水榭临水, 微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拂过。
萧璃端坐在水榭中的檀木小圆桌旁,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册泛着墨香的《江南风物志》。
书页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行关于江南园林「借景」之法的精妙论述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眼眸微亮, 指尖在字句上轻轻划过。
恰在此时,一阵细微的、富有节奏的「噗通」声打破了水榭的宁静。
萧璃眼睫未抬, 余光却已瞥见池塘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卫云今日穿着一身颇为鲜亮的松绿色锦袍, 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斜倚在汉白玉栏杆上, 指尖捻着几粒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中抛洒。
锦鲤争相涌来,搅动一池春水。
她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姿态慵懒又闲适。
萧璃的目光在书册上的江南叠山图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池边那人放空的侧脸。
她合上书卷的动作干脆利落,发出轻微的「啪」一声,打破了这份午后宁静。
“驸马。”清冷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榭与池塘间的距离。
卫云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骤然从某种思绪中被惊醒。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如同扯起一张完美的假面,绽开过分热情的、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几步并作一步小跑着凑近水榭:“殿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