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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小太监转身重新没入那一片混乱与未知的宫阙深处。
  身后,那对姐妹也加快脚步,朝着宫门的方向,奔向她们渺茫却唯一的生路。
  碎雪般的纸灰从不知何处飘来,落在她们匆匆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
  与那对宫女姐妹分别之后,小太监定了定心神,继续稳步朝着宫阙深处行去。
  蚁穴倾覆,乱世将至,这一路让她看尽了人间百态,如管事嬷嬷揪着慌不择路的小宫女厉声训斥,唾唾沫横飞;如胆大的宫女乘乱撬开某处偏殿的门锁,怀里鼓鼓囊囊,眼神惊惶又贪婪;更有一队身着陌生甲胄的士兵,竟懒散地倚在宫墙根下,全然不顾远处的肃杀之气,低声嚼着舌根。
  “……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地袭爵的侯爷,也配对我们将军呼来喝去,真拿自己当皇帝了!”一人愤愤不平。
  “这节骨眼上,说不定……”另一人压低声音,“说不定人家真能成呢。”
  “成了我也不服!咱们将军跟着他真是跌份儿!”
  “那你想跟谁?长公主?”
  “那就更不成!要我说,咱们将军就该、”
  “闭嘴!你疯了!”同伴急急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
  那人挣开,犹自不服,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股狂热:“本来就是!你看如今这局面,一个外戚侯爷,一个失势公主,再加个女人掌兵,谁能比得上咱们将军英明神武?梁千秋?哼,看着吧,绝不是我、唔!”
  话音未落,一个清凌凌、慢悠悠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这可说不准,梁将军的军功是尸山血海里实打实杀出来的。你们将军可曾上过阵,见过血?”那小太监低着头垂着目,只淡淡扫过扫过他们松垮的站姿和随意搁置的兵刃,步履不停,“再者,瞧诸位这闲散的做派,想来、”
  “你个杂碎说什么!”那吹牛的兵士瞬间暴怒,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小太监的前襟,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冷静!兄弟,冷静点!”同伴赶忙阻拦。
  小太监被他揪得脚尖踮地,却瞬间换上一副受惊惶恐的面孔,声音发颤:“军、军爷息怒!小的、小的什么也没说啊!小的只是路过,二位军爷这是……”
  “你刚才分明、”
  “行了!”那同伴用力掰开同袍的手,眼神警惕地瞟了眼前方隐约传来喧嚣的殿前广场方向,压低声音,“眼下够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他前往的方向,怕不是侯爷身边伺候的,闹大了没好处!”
  听到“侯爷”二字,那暴怒的兵士气焰一滞。无论多少看不上,形势逼人不假。他眼中闪过忌惮,终究悻悻松手,恶声恶气地低吼:“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
  小太监连连躬身,口中不住告饶,踉跄后退几步便转身快步离开,
  方拐过宫墙,佝偻的背脊却瞬间挺直,阴影中,她不屑地冷嗤。
  这天下真是乱了套,什么魑魅魍魉、阿猫阿狗都敢做着黄袍加身的迷梦。
  她加快脚步,终于绕至殿前广场侧后方,悄悄融入男人身后的侍从队伍。
  心绪未定,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不禁让她呼吸一窒。
  岑衔月依旧跪在那里,背上的衣物已被血色彻底浸透,黏连在模糊的皮肉上。她低着头,气息微弱,却仍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将那孩子牢牢护在怀中。孩子已哭不出来了,呜呜咽咽,嗓音喑哑。
  而前方那所谓的侯爷,负手而立,仰望着先前火信升起的方向,侧脸上写满了胜券在握的矜骄与贪婪。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揪痛,迅速低下头,换上恭敬怯懦趋步上前,细声道:“侯爷,折腾了大半日,您也劳神了,要不……暂歇片刻?”
  男人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宏图霸业,闻言头也不回,只是不耐烦地摆手。
  小太监不退反进,语气更加谦卑周到,“奴才瞧这石阶寒凉,站着也累。不如让奴才唤人搬张椅子来,侯爷坐着等,也更舒坦些,方能更好地主持大局。”说着,不等发话,便对旁边两个呆立的内监使了眼色。
  椅子安置妥当,男人回头瞥了一眼,或觉这奴才确实贴心,又或是站了许久确有些疲乏,一壁顺势坐下,一壁随口问道:“你倒是有眼色,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深深躬身,“奴才贱名,不足挂齿,能伺候侯爷便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男人心情颇佳,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待大事底定,本侯便封你做个大内总管,享享清福!”
  “谢侯爷恩典!”小太监声音透着惊喜的颤抖,头垂得更低。
  就在此时——
  “报!!侯爷!侯爷!大事不好!!”
  一声凄厉仓皇的呼喊撕裂了广场上短暂的平静。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进来,盔歪甲斜,脸上毫无血色,扑倒在座前,声音带着哭腔:
  “梁、梁千秋的兵马已经杀破西华门,朝这边冲过来了!前锋、前锋已到乾清宫了!!”
  “什么?!”那张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男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剧变。
  ***
  不过片刻,前方重重殿宇的阴影被豁然撕开。
  玄甲如潮,沉默而迅疾地漫过汉白玉广场的边缘。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披风在肃杀的风中纹丝不动,正是梁千秋。她身后跟着的亲卫虽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踏破尸山血海而来的凛冽煞气,甫一出现,便让广场上残余的侍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男人眼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脊骨般,颓然跌坐回圈椅中。他目眦尽裂,嘴唇哆嗦着喃喃:“怎么会……怎么可能……西华门明明……”
  蓦地,他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一拳砸在扶手上,“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女人都拦不住!蠢货!全都是蠢货!”
  狂怒驱使着他猛地站起,几步冲到岑衔月身前,粗暴地一把将刚小公主从她怀中狠狠拽出。
  孩子发出短促尖锐的啼哭。他不留情地死死箍着,扭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小太监厉声喝道:“你!给本侯过来!制住这女人,从后面锁住她的脖子!”
  小太监心脏骤停一瞬,哑声应道:“……是。”
  走上前,触手是岑衔月背上黏腻温热的濡湿,以及那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小太监伸出手臂从后方环过岑衔月的脖颈,虚虚扣住,不敢用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岑衔月颈侧微弱却急促的脉搏跳动,以及她因疼痛和窒息感而加重的、破碎的呼吸。
  男人不再看她们,转头对身边几名心腹下属嘶声咆哮:“去!调兵!把京畿大营、巡防营,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给本侯调来!挡不住梁千秋,你们全都提头来见!拿下她,本侯赏万金,封万户!”
  几人面色惶惶,领命后匆忙奔出。
  梁千秋已率众停在了广场中央,相距不过数十步。她抬手,身后玄甲齐齐止步,动作划一,鸦雀无声。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挟持的孩子、被制住的岑衔月,以及男人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最后定格在男人那张因疯狂与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侯爷,”梁千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事已至此,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伤亡,放下孩子束手就擒,晚辈或可向陛下求情,留你全族性命。”
  “放屁!”男人目眦欲裂,猛地将怀中孩子提高,另一手唰地抽出腰间寒光凛冽的匕首,锋刃紧紧贴在小公主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孩子登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梁千秋!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先送这孽种上路!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老子的刀快!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笑声癫狂刺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一切疯狂在即,小太监却只能听见岑衔月微弱的呼吸声,她紧紧扣着岑衔月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的怀里,岑衔月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身体的重量不断向下滑坠,温热的血液透过单薄的太监服,一层层浸润到她身前。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也许因为血腥气实在太过刺鼻,因为岑衔月轻声的呢喃一直往她的心肺里钻去。
  几位老臣见状,又战战兢兢地出来和稀泥,对着梁千秋拱手:“梁将军三思啊!带兵闯入禁宫,可是谋逆的大罪!万不可一错再错!”
  梁千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谋逆?眼下手持利刃、意图戕害先帝血脉的人,可不是梁某。”
  那老臣一噎,又慌忙转向侯爷,苦口婆心:“侯爷!侯爷息怒!此事……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万不可伤了皇嗣啊!不如……不如先坐下,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他已是穷途末路,哪里听得进这些,破口大骂,“一群墙头草!废物!懦夫!本侯当初真是瞎了眼,信了你们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