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应淮真的不知道,这就相当奇怪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她也真的很好奇啊!
作为带了楼观这么多年的宗主,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木樨果然还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无动于衷。
于是她措辞了一下,也跟着道:“小观,梨云梦暖里究竟不比别的,是我们了解和肇山白有关的事情的关键。
“如今谈判在即,这里又没有外人,若是当时开的忆灵阵里真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先同我们说。”
楼观这次皱了皱眉,说道:“没有。忆灵阵开得很顺利,并没有什么缺损。至于晏鸿说的,那是我自己的事……”
晏鸿已经坐回了座位上,闻言哼哼唧唧地道:“嗯……确实没什么缺损,确实也勉强算是你自己的事吧……”
楼观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显奇怪。
至于晏鸿,他这么一哼唧,无异于煽风点火、欲盖弥彰。
这俩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的,应淮和卫峰主一人拉着一个,又给两个人拽回座位上。
而后气氛便诡异地沉默了起来,晏鸿把玩着桌上的茶盏,竟真的识趣地没有再提,至于其他几人,见楼观冻着一张脸,便也没有在此时继续追究。
这个小小的插曲终于作罢,木樨又跟应淮详细说了一遍天音寺的事,两个人把前前后后的事都捋顺,又敲定了谈判时的具体事宜。
正事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末了,卫峰主带着晏鸿正正经经道了谢,还送了些丹若峰的宝器,这便要告辞了。
临走前,卫峰主看着站在一旁的应淮,终究还是顿了顿步子。
他已经听晏鸿解释过应淮就是渝平真君的事,也看懂了前因后果。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驻足片刻,开口问道:“应……渝平真君,我问得冒昧,您不要在意。您竟然真的是云瑶台的那位长老?”
应淮笑了笑:“峰主言重了。云瑶台早就不在了,我现在只是个散修。”
“说来惭愧,我们曾经多少都猜过渝平真君屠灭云瑶台的原因,可是我们也真没想到……”卫峰主说,“总之,经此一事,我们会为你正名的。”
楼观在应淮身侧,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应淮道:“多谢。不过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也已经在罪己台为云瑶台亡故的弟子们求了些来生福报,你们先顾着眼下的事就好。”
“确实过去许多年了,真君不在乎这些虚名,不代表我们可以不顾真假。”卫峰主道,“真君在修真界的地位不一样,今后还打算回来主持大局么?”
闻言,应淮轻轻垂眸看了一眼楼观。
◇ 第129章 昨疏月明风月长2
他见楼观微微摁着袖角,忍不住勾了勾唇,摇了摇头道:“不了。我在云瑶台时便不爱管事,如今各门各派都好好的,我回来瞎掺和什么。”
“况且……”应淮又转过头看着楼观,他此刻正偏头看着窗牅,外头的天光勾勒着他的轮廓,描摹着他的鼻尖、发尾。
“况且我觉得我私心太重了,已经担不起这个责任了。”他道。
木樨闻言,也跟着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楼观。她自然明白应淮的言下之意,揉了揉眉心道:“师父,你想出去闲云野鹤可以,想浮生偷闲也行,能不能把我们疏月宗的门面留下?”
应淮偷偷把手指扣上楼观的指缝,顺势握紧了手心里的人:“不行。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人,我可以赘给疏月宗,但是楼观不能再走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楼观微微僵了一下:“应淮……这是在人前……”
“人前怎么了?”应淮冲他挑了挑眉,说得理所应当,“梨云梦暖里我都那般喊你了,还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
说起这个,楼观的嘴唇翕张了一瞬。
他好像想要解释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没说什么话。
晏鸿背靠在椅子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双手抱胸道:“哎,紫竹林,你说你瞒着这事干嘛呢,你又瞒不住渝平真君。”
见渝平真君都把此事戳穿了,他干脆也不替楼观兜底了,说道:“方才我俩说的就是这个事。”
应淮“嗯?”了一声。
楼观想解释,又无从解释,应淮已经问起此事,他不知该如何遮掩。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晏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楼观当初给在场的千余名弟子开忆灵阵的时候,确实完整地还原了梨云梦暖里的事,因为大家都是亲历者,当时的记忆和感受是很难篡改的。
“但是楼观还是动用了一点声尘的能力,给其中的几句话消去了声音。”
就是他喊的什么道侣啊,渝平真君喊的媳妇啊……什么的。
那几句被楼观干脆地混淆掩盖掉了。
当时他在阵里就很想吐槽了,都到这时候了,楼观开了这么大一个忆灵阵,竟然还能分出功夫遮掩这种事?
紫竹林的脸皮比他想的还要薄。
“消声?还有这种事?”参与过那段对话的木樨如此评价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还以为是阵里的声音不稳呢。小观消了什么?”
晏鸿眯起一只眼睛,这次倒乖了:“没消什么,我不想再跟楼观的虫子对上了。”
开什么玩笑呢,他刚刚突然想明白了,要是真的只有他知道此事,他简直占了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一直捏着紫竹林的把柄了。
楼观感觉到被应淮捏在掌心里的手倏然一紧,难免生出了一些窘迫,想要把手抽回来,又被应淮固执地握在手心里。
应淮笑了两声,问道:“你怎么还偷工减料?”
他的忆灵阵是楼观单独开的,与楼观同为阵主。而且那些话也是他说的,楼观不好干涉,所以应淮感受到的记忆都是完整的。
至于另外那个忆灵阵……
楼观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听到应淮说起那种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就——
就把声音挡去了。
那个人是渝平真君,是他放在心上许久的人。三界已经因为他的过往议论他许多,他不想旁人再因为自己去议论他。
于是他心底虽然很是紧张,还是故作镇定地皱了皱眉,尤为板正地道:“一点私事,对旁人而言没那么重要。”
“只是私事么?”应淮其实已经完全猜出来楼观遮掩的是什么了,“可这于我而言挺要紧的。我以为,那是我的名分。”
楼观一噎,连眼睫都垂下来了。
他心跳乱的没有缘由,见应淮这般不管不顾的模样,非常小声地提点了一句:“不可胡言。”
应淮笑了一声:“不可胡言?难道小观还不愿认我?”
楼观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又不能真顺着他来,只得道:“你……你这是欲令智昏。”
闻言,应淮用手指点在他额头,忍不住笑道:“那你这是什么?欲盖弥彰?”
在座的人里唯一不知道楼观身份的就是卫峰主了,他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连震惊了好几次。他的目光落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晏鸿身上,又落在攥紧袖口抿唇不语的楼观身上,最后斟酌着开口问道:“渝平真君,你与疏月宗大弟子这是……”
应淮仍偏头看着楼观,把人往身侧带了带,很是从容地答道:“他是我爱人。”
*
这场不太正式的会面,终于在卫峰主的怀疑人生、晏鸿的匆忙回避、木樨的叹息无奈和应淮的兴致满满中结束了。
从主殿出来,回紫竹林的路上,应淮略微靠了几步过来,在楼观身旁小声问:“还难受么?”
这是他最近几日里新养成的习惯。声尘的耳朵好得过分,哪怕他说得非常低声,楼观依旧听得清楚。
所以他近日特别喜欢这样与他说话,闷声的、喑哑的、低沉的,只从喉嗓里溢出那么一点儿,像是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的、隐匿在红尘一角的秘密。
可楼观分明听得真切,他总在听他说话。
于是他又会得到一个悄悄去掩自己的耳朵,哪怕耳尖已经攀上绯色也全然不知的楼观。
看到他那般模样,应淮只觉得自己心尖儿都在发颤。
他数百年的清修也不知修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是这百余间他的损耗太大,让他变得思绪难宁,心志不坚。
楼观听着他的话,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应淮显然意有所指,楼观很想说你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地问这种话,可他很有素养,不太忍心嗔怪他。
楼观又想说,自己好歹也算半个药修,身子骨没那么娇弱……这词不对,没那么禁不住事?更奇怪了。
楼观反反复复换了好几个词,始终没找到个合适的,最后只能道:“我还好。”
应淮含在唇角的笑意总也淡不下去了,温声道:“是吗?看来我尚有进步的空间。”
“应淮。”楼观回头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