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拍掉外套上的泥灰,重新穿上,然后钻到帐篷里,翻开里面的毛毯,试图找出有用的线索。
但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有这条编织着不明图腾的毛毯。
“吃点东西。”郁衍在外边呆了一阵,还是捧着果子钻进来,低声道,“我试了,没毒。”
宣阳看都没看他一眼,冷硬地拒绝:“我饿了自己会吃,别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
“……”
郁衍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将果子放到一旁,退出帐篷。
随着帘子放下来,帐篷里光线重回昏暗,隔着布帘,隐约能看见郁衍的身影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了入口处。
宣阳盯着那道轮廓,突然生出一股无名邪火。
这算什么?看着他?
以前用监控、用义眼、用脑机,现在没了那些东西,就改成真人盯梢?
胸膛被那股闷气堵住,越堵越烦。
宣阳猛地抓起手边的果子,想砸过去,但在指尖碰到果皮的瞬间,又顿住了。
砸了又能怎样?
那人不会躲,不会生气,只会弯腰把果子捡起来,洗干净,再放回来。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郁衍就是郁衍,永远学不会正常,学不会放手。
烦,累。
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宣阳一下躺倒在地,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顶,胸口微微起伏。
他不愿再去想郁衍,但不想郁衍,脑子里又会抑制不住想别的。
爆炸那一刻刺目的红光,贝伦死前那个笑容,还有之前的点点滴滴,甚至连糊糊和春天的面容,还有那些被他杀过的人,一个个从脑海里闪现出来。
他活了,那些人却还是死了。
而他呢?接下来该怎么活?
心脏抽着疼,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不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能盯着帆布上的纹路发呆。
忽然一下,光线涌进。
宣阳微微一僵,没有动。
很快,帘子落下,熟悉的气息逼近,紧接着传来细微的轻响。
听着动静,郁衍在旁边坐了下来。
宣阳不想理会,但郁衍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哪怕不回头也能感受的到。
过了几秒,他猛地支起身,怒目而视:“你看够没有!”
郁衍眼神平静:“没有。”
宣阳被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堵得一愣,气笑了:“你——”
“你一个人,会瞎想,看不到你人,我也不放心。”郁衍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怕你消失,怕都是幻觉,所以能看的时候就多看。”
宣阳被噎住了。
他想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想说“你怕关我什么事”,但看着郁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人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不脸红,甚至连语调都不变一下。
“你有病。”宣阳憋了半天,挤出三个字。
“嗯。”郁衍应了一声,没反驳。
宣阳又没话说了,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闭眼。
爱怎样怎样吧,什么病毒霜角兽重生,都无所谓了,反正这条命是白得来的,天大地大,睡觉为大。
至于郁衍,他爱看看,有本事就守着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他不信自己甩不掉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恭喜郁同学长嘴。
第162章 ch.4 来客
宣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原本不该如此。这两三小时的路程对他而言算不上多大消耗,但不知怎么的,一股浓重的疲倦感生出来,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
梦境如同潮水,将他再次压回真理大厦爆炸的那一刻。
红光刺目,灼热的气浪冲上眼睛,郁衍在背后抱着他,在说什么,他听不见,贝伦在虚空里笑,癫狂的笑声却越来越响亮,如同魔音穿耳。
宣阳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双目紧闭,整个人缩成一团。
郁衍还维持着刚才坐姿,身上的风衣早已和毛毯一起盖在了宣阳身上。
他盯着那团发抖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就动了。
慢慢俯下身,动作极其轻缓,一点一点凑近,然后伸出了手。
指背触碰到额头。
体温正常,没发烧。
那就是在做噩梦。
郁衍垂眸瞧着被发丝遮住的侧脸,轻抿着唇,只犹豫了一秒,便掀开毯子,将宣阳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谨慎到了极点。
而在环抱住的瞬间,昏睡中的人就往后瑟缩一下,像是习惯一般,拿头用力蹭着臂弯里的那点温度,像是冻坏了的小兽终于找到温暖的港湾。
郁衍的睫毛垂下来,想到了很久以前,手臂不由自主收紧,闭上了眼睛,下巴抵在宣阳柔软的发顶。
帐篷外,篝火依旧在静静燃烧。那朵会吐火的奇异蘑菇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鼓起腮帮子,将濒临熄灭的火苗重新吹得旺盛,浑身散发着微光的红狐狸慵懒地换了个姿势,将脑袋枕在前爪上,半眯着狭长的眼眸,盯着帐篷的方向。
篝火不时发出细微的劈啪声,不知过了多久,宣阳意识逐渐从梦境里浮出。
他只觉全身都很暖和,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浑浑噩噩地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跃动的火光隔着一层布朦朦胧映入视线。
宣阳茫茫然盯着虚空,直等过了数秒,意识才彻底回笼,感觉到了不对劲。后背贴着的坚实触感、腰间的力道,按在腹部的这双手……
他倏地一惊,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猛地就要挣开。
环着的力道陡然收紧,紧接着,上方就传来喑哑的声音。
“再抱会儿。”
宣阳又用力挣了几下,发现挣不开,气不过:“你松不松!”
郁衍将他抱得更紧,下巴安稳地搁在他的发顶,语气没丝毫变化,“你刚才发抖,我一抱你,你就不抖了。”
宣阳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憋了半天,狠狠挤出两个字:“自恋!”
郁衍依旧平静:“陈述事实。”
宣阳快没话说了,深知在力气上拼不过这个怪物,放弃挣扎,像条咸鱼一样瘫在郁衍怀里,眼神恢复冷漠,声音凉飕飕的:“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死皮赖脸,我就会原谅你?”
“没有。”郁衍的脸埋在宣阳肩膀,声音闷闷的,“只是想你,宣阳,我太久没抱你了。”
除了刚苏醒时短暂而混乱的相拥,郁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好好抱过宣阳,尤其身体被脉冲击毁的那几天,他只能当个电子幽灵,盘踞在宣阳脑海,借贝伦的身体去抱他。
他是真的发疯一样想念宣阳,想在一个无人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包袱的时刻,毫无保留地抱紧他。
宣阳也知道这话的意思,盯着帐篷,不言不语。
郁衍也没再说话。
又过一会儿,一声长鸣突然从外响起。
宣阳猛然一惊,撑坐起来,郁衍也松了手,两人一前一后,动作利落地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广阔的夜空中群星璀璨,而在远处,一道耀眼的白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疾驰而来。
“霜角兽。”郁衍说了一句,眼眸眯起来,“上面有人。”
宣阳就站在身侧,脊背瞬间绷直。
又过一分钟,狂风袭来,巨大的飞兽拍打翅膀,缓缓下落。郁衍拉着宣阳后退数步,挡在了他前面。
所有小动物都一哄而散,而霜角兽刚一落地,便温顺地伏下了庞大的身躯。
一道身影从上方跃下来。
来人是一名棕卷短发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脸庞英俊,眉宇神采飞扬,穿着一身古老的浅棕长袍,系着更深一色长披风。
一见到两人,他就兴奋地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想要热情拥抱的姿态,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
“euxαpiσt toν Θe, eσte αkμα eδ!。”
(感谢上帝,你还在这里。)
两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新星世界,脑机接口早就集成了最先进的实时翻译模块,能够自动将任何语种无障碍地转化为母语。然而此刻,失去了科技的加持,语言成了一大障碍。
男子走到近前,见两人一脸茫然防备的模样,上下打量了眼他们装扮,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啊”的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呼。
他随即清了清嗓子,张开口,又道:“现在,能懂吗?”
生硬蹩脚而熟悉的口音从他嘴里飘出来。
虽然发音奇怪,但好歹是能交流了,宣阳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从郁衍身后走出来,,警惕地点了点头:“能。”
男人同样长舒口气,摆着手说,“棒,你们是,海那边的?叫什么?我名字Αuγouσtνo……洲语……想想,对,奥古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