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飞走,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起身,走近接过,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宣阳目光移开,淡淡道:“你不用这样,你不是爱过节的人。”
“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郁衍捧着茶,注视他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
郁衍停顿下,继续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节,每年过。”
木屋很静,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郁衍也不再解释,垂着眼,低头喝着热茶。
半晌,见他喝完,宣阳重新伸出手,示意给他,毫无回应这句话的意思。
郁衍也没说什么,将陶杯递回去,转身走回原地坐下来。
宣阳起身,忽然转了话题:“早点进来做饭,还有半个月,不用赶得像投胎一样。”
郁衍刚拿起锤子,再度回头,而宣阳已经背对过去,往厨房走,看样子似乎要帮忙备菜。看着看着,郁衍心中忽然涌出无限多的暖意。
还是有变化的,总归是有点变化的,他能感觉到宣阳在松动。
郁衍握了握小锤,低下头,继续敲打。
直到深夜,星星终于成型,被放在了冷杉顶端。
不好看的圣诞树,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了。
郁衍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色别墅的大厅里也有一棵圣诞树,树顶上也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宣阳踮着脚尖想去够,够不着,气得鼓着腮帮子,最后是他把宣阳抱起来,让他亲手把星星插上去的。
那时候宣阳多小?五岁?六岁?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露出虎牙,眼神都是甜的。
郁衍收回目光,把客厅的灯熄了,只留下圣诞树上那些发光石,它们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星空。
他坐在壁炉前的摇椅里,那是宣阳白天常坐的那把,上面还残存着宣阳的气息。
郁衍闭上眼睛感受着,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变好。
接下来的日子,郁衍依然每天在院子里忙碌。
圣诞树上的装饰越来越多,彩球、彩带、银链子,还有那几十颗打磨好的小发光石,被他一颗一颗地串起来,绕在树枝间。
平安夜那天,天气格外冷,傍晚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郁衍将佩斯一家邀请过来用晚餐。
木屋难得这么热闹。
俩姐弟一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围着那棵圣诞树转了好几圈,喊着老爸老妈,说他们也要。
奥古丁抱了两瓶上好的葡萄酒,佩斯端来了一锅汁豪猪肉和两瓶新研发的安神药水,两个孩子的笑声和精灵们叽叽喳喳混在一起,整个屋子充满欢声笑语。
晚餐结束后,奥古丁一家帮着收拾了碗碟,也没多留,夫妇一人拎着两孩子,一人招呼着几个精灵一起告辞。
木门关上的瞬间,屋外的风雪声清晰起来,屋内却一下子安静了。
郁衍起身去收拾厨房,宣阳跟了过来。
“我来吧。”宣阳说。
郁衍看了他一眼,没争,让出了水池边的位置。但他也没走,就站在旁边,把宣阳洗好的碗盘接过来,用干布一个一个擦干净,放进碗柜里。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碗盘不多,很快就洗完了,宣阳擦了擦手,转身要走。
“宣阳。”郁衍叫住他。
宣阳停下脚步,没回头。
“圣诞快乐。”郁衍说。
宣阳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上了楼。
等郁衍洗漱完回到卧室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旺了,两张床隔着一长条置物柜并排放在一起,
宣阳靠在里侧靠的那张床上,穿着件宽松的棉麻睡衣,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垂着眼,似乎在读,但郁衍知道那页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郁衍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宣阳抬起眼。
“礼物。”郁衍说,“打开看看。”
宣阳接过布袋,抽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一条发绳,深绿色的编织绳,中间串着一颗被打磨成椭圆形的红色宝石。
“我自己做的。”郁衍说,声音有些低,“找佩斯学了编法……编了好几条,这条最好。”
宣阳看着掌心里那条发绳,没有说话。
郁衍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现在头发长了,可以用。”
宣阳将那枚发绳握在掌心里,垂着眼,声音很平:“我没准备礼物。”
“我不要礼物。”郁衍说。
宣阳抬起眼看他。
郁衍注视着他,道:“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会要。”
宣阳沉默了一瞬,问:“你要什么?”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郁衍站在宣阳床边,身后就是那张属于自己的单人床。
“冷。”郁衍说,“想抱你睡。”
宣阳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淡淡道:“你有火种,不怕冷。”
郁衍没辩解,只是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想抱你睡。”
这一次,去掉了冷,成了一个最直白的请求,郁衍又补了句,道:“很想。”
宣阳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把那条发绳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郁衍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才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壁炉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天花板映成暖红色。
过了一会儿,郁衍动了。
他很慢地侧过身,手臂从被子下伸过去,环住了宣阳的腰,动作很轻,掌心贴在那层薄薄的棉麻睡衣上。
宣阳的身体一僵,但没有挣开。
郁衍将他往后带了带,让他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宣阳的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蹭到郁衍的脸侧,带着洗发皂的味道。
他低下头,鼻尖沿着发丝慢慢滑下去,停在颈侧,没有吻,只是把脸埋在那里,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皮肤,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很轻。
宣阳的呼吸乱了一拍,下意识往前缩了缩。
郁衍没有追,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腰线,拇指在棉麻睡衣上轻轻蹭了一下。
宣阳身体更僵了,耳廓微微发烫,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脊柱一路蹿下去,让人想躲,又让人不想躲。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为了打破沉默,郁衍兀自开了口,低声说:“雪变大了,佩斯说这里难得下雪。记得小时候,你六岁那年,也是平安夜,外头雪太大了,风刮得厉害,你缩在我怀里一个劲说怕,有鬼。我告诉你没有鬼,你不信,非要我把房间的灯全打开,还要我守着你睡。”
宣阳没吭声,闭上眼,全当自己睡着了。
郁衍像闲聊一般自言自语继续:“那时候你总说,我不抱你,你睡不好,其实我一样的,很多时候我不是故意不睡觉,而是不抱着你,睡不好,宣阳…”
郁衍顿了下,低声问:“以后我能抱着你睡吗?”
话音落下,卧室一片安静。
宣阳的呼吸依然平稳。
没有任何回应。
郁衍垂下了眼帘,过了一会儿,轻声说:“睡吧。”
说完,他便闭上眼,把宣阳抱得更紧了一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似是享受这仅有一晚的拥抱。
卧室里只剩下火焰跃动的光和偶尔的木柴崩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渐按下去,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过年要准备什么。”
宣阳嗓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
郁衍睁开眼。
宣阳没有动,依然背对着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郁衍的喉结动了动,连忙说:“对联,我会写毛笔字,你可以帮我裁纸,还有年夜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郁衍一样样快速说着,生怕对方突然反悔。
宣阳又没说话。
雪似乎又大了,落在屋顶上,风吹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和刚才一样,既没拒绝,又没说不好,郁衍全当他听进去了,笑了笑,闭上眼睛。
木屋里,壁炉的火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余烬的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