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铺满了整片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卷着凉意掠过街道,像是有一场大雨的征兆。
因为要去吃晚饭,所以莫清野跟莫知白就早些回去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清野带莫知白去的饭店,是当年他们来临洲一起过云守节时的那个饭店。
饭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碗筷碰撞的轻响成了唯一的声音,两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地低头吃饭,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静谧。
直到一盘色泽诱人的薄荷排骨,轻轻被推到了莫知白面前,瓷盘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才打断了这无声的僵持。
莫知白缓缓抬眼,撞进莫清野深邃的眼眸里。
“哥记得,那时候你说过这个菜好吃。”莫清野开口。
莫知白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可下一秒,他却笑着放下了筷子,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难言的苦涩。
“哥,其实我不喜欢这道菜。”
他的话,让莫清野愣了愣。
“当时因哥一天没吃饭了,后来来吃饭哥也一直在跟恙哥聊天,我只是想让你多吃点饭,才故意跟你说,这道薄荷排骨好吃的。”
就在莫清野怔愣失神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雷,下一秒,倾盆的大雨骤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道。
可饭桌上的两人,却始终定定地看着彼此,谁都没有挪开视线。
“小白。”莫清野的声音有些轻,带着浓浓的愧疚与酸涩,“哥活了二十八年,没喜欢过什么人,对于你,亲情也好,还是后来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爱情,哥都欠了你太多。”
“以前在夏城,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哥,可我这个做哥的,却连你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什么,都一概不知,哥真的很失职。”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稳心底的情绪。
“这些年,哥从来没有停止过找你,我不想去深究,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一点线索也没有,哥只知道,哥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哥认的亲人只有你、你恙哥和言哥,那时候你在大火里面丢了,你恙哥也没了。”
他抬眼,看向莫知白的目光里满是脆弱,像是把最柔软的底牌都摊开,“当时哥其实有些撑不下去了,可是哥怕你言哥担心,更怕你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得不好,所以哥就这么撑过来了。”
“哥知道,你还在怨我,也没理由不怨我,可是小白……”莫清野看着对面的人,声音很轻:“给哥一个机会吧,这次,换哥来爱你。”
明明外面的雨声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哥的这句喜欢却清晰的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心脏好像漏跳半拍,然后又重重地砸回胸腔,震得莫知白耳膜发疼。他等了这么多年的‘爱你’,从年少懵懂到辗转漂泊,从满心期待到现在的隐忍,终于从他最爱的人口中说了出来。
可这份迟来的心意,却让他满心都是酸涩与彷徨。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像是积攒了多年的爱意和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宣泄而出,铺天盖地,让人避无可避。
莫知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哥,其实离开的那一年里我有怨过你。我刚到夏城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我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无根草,可遇见了哥以后,哥就成我的落地根,因为那时候哥说我们是家人。”
莫清野看着他,心口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又绵软。
莫知白唇角扯出一抹淡笑:“我总觉得哥当年把我带回去就是一种接受,所以后来我对哥有了其他感情的时候,我甚至希望哥对我怀有一样的爱意 ,可事实是哥并没有。”
“哥,你知道当时季琛给我听了一段录音吗?”莫知白看着他,揭开了莫清野一直想隐瞒的事:“那是恙哥录的,我知道哥一直想瞒着这个事,应该哥怕我怪恙哥,可是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明白,恙哥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其实那个录音里面的内容,我不在意的,因为我听到哥的声音的时候我就知道,里面肯定是会让我心痛的话。”
莫知白的声音有些哑,眼眶也有些涩:“可我明明都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在听到哥那句轻飘飘的说后悔把我带回去的时候,我的心口就像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疼得我喘不过气。”
“小白……”莫清野张了张嘴,可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莫知白别开眼不去看他哥泛红的眼,他垂眸看着桌上那道糖醋排骨:“哥,你知道吗?当年离开夏城的那一晚,我给哥打了很多个电话,当时我就在想,只要哥接了,不管哥是骂我还是怪我,我都不会跟季家的人走,可当时哥还在生我的气,一个也没接。”
莫清野听到这里,长睫狠狠的颤了颤:“还好哥没接。”莫清野的声音哑的厉害:“小白,哥可以接受你离开,甚至这些年的了无音讯,但是…哥接受不了你死在那场大火里。”
“哥,这些年,我活着,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莫知白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悲凉,“因为你说后悔带我回去,所以我就故意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当时我就在想,哥会不会以为我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会不会自责,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在失去我之后,才突然发现,你其实是爱我的。”
莫清野的眼眶红的厉害:“小白,对不起……。”
“哥,我其实还是爱你,甚至远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可是哥……”莫知白抬眼看他,眼底满是迷茫和无措,“可是哥,这份感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我不确定,你现在说爱我,到底是因为真心,还是仅仅因为对我的愧疚。”
“如果有一天,这份愧疚在你心里慢慢淡了,消失了,你会不会突然爱上别人,然后又毫不犹豫地把我抛下?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筹码,所以我也没有那份必胜的勇气,去赌你会爱我一辈子,所以我……”
“所以,你还是不相信哥,对吗?”莫清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
莫知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整个青春的人,看着他眼底碎裂的情绪,如同窗外的雨,凌乱又无助。
第147章 养一盆栀子花
他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他骨子里本就带着偏执的恶劣,更裹着化不开的不安。于他而言,喜欢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必须完完整整的,从身体到灵魂都属于他,他接受不了也不肯接受自己再被这个人抛弃一次。
有些你渴望了太久的东西你一旦得到了,失去时就会十倍百倍的疼。如果终究会失去,那么他宁可放手,给他哥自由。
可要说他能放下吗?
他知道,他放不下,这辈子都放不下。
心底那棵名为爱意的种子早就生根发芽,盘根错节的缠满了他的五脏六腑,所以这份爱,他估计到死,都放不下。
莫清野把他眼底的挣扎和悲凉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缓缓站起身,他没在意周围是否有人在看着他们这里,也不在意他现在的行为会不会让莫知白讨厌。莫清野微微躬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莫知白微凉的侧脸。
紧接着,他微微低头,浅浅的吻上了莫知白的唇,没有半分逾矩,只有满心的疼惜和迁就。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又温柔,字字戳心:“没关系,小白,哥不逼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唇上的温柔迟迟没有散去,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莫知白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他紧闭的眼眸,看着那微微轻颤的长睫,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酸麻与疼意交织在一起,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
那天之后,莫清野就不怎么去季氏了。而刚好,季箫锋给了莫知白一个生意让他去谈,一时有些忙,他也没顾得上莫清野那边,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已经好久没见到那个人了。
可是他依旧没有主动联系那个人。
也许这样……也好。
今天莫知白去老宅送了份文件,也是在这一天,季箫锋对外宣称了季家的继承人从季临变成了季知白,所有人都没有意外,好像这件事本身就是意料之中的。
季箫锋此举,并非突发奇想,不过是报应临头。季箫锋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都只在老宅里静养,再无精力掌控季家大权。为了守住季家的基业,不让旁人觊觎夺权,他急需莫知白天生enigma的特殊身份震慑众人,做最后一场挣扎。
而这突如其来的继承人更替,也彻底激怒了季临;同时,也增加了季临对莫知白的恨意。
那晚,刚下过雨的路边还有着坑坑洼洼的小水洼,路灯的光影落在水面,风一晃,就碎成了一片斑驳。
莫知白刚吃过晚饭从店里出来,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往自己的车边走,可还没到车边,路边一户人家门前盆栽里的栀子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