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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笼中雀 > 第46章
  祝南烛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祝南烛转过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耳朵里全是父亲的声音——“废物。”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原来omega是废物。那他是什么都还没有做,就已经是废物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六岁的、十岁的、十二岁的、十五岁的。每一个他都在看着他,眼神是一样的——“你果然什么都不是”的空洞。
  他想打破那些镜子。但他伸出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祝南烛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笑。
  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那种——他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挂在脸上,有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个 人很温柔”的笑。
  他在学校笑,在家里笑,在街上笑,在任何人面前都笑。笑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那个笑着的壳。
  祝云深有一次问他:“你不累吗?”
  祝南烛正在看书,听到这句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累什么?”
  “笑。”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看着祝云深。“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笑,他们会怎么看我?”
  祝云深没有说话。
  “他们会觉得我不合群。会觉得我冷漠。会觉得我不好相处。会觉得——”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平时挂在脸上的笑一模一样。“‘这个omega脾气好差,谁会要啊。’”
  祝云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祝南烛的头发揉乱了。“你不用对所有人都笑。”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层弯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哥,”他说,“我只会笑。”
  祝云深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祝南烛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祝南烛十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不是突然的。病了很久了。从手抖到拿不住筷子,到站不稳,到坐不起来,到说不出话,到呼吸停止。
  一个漫长的、缓慢的、像被水一点一点淹没的过程。
  祝南烛站在病房里,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不像他记忆中的父亲。
  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会摔碗、会摔酒瓶、会骂他“废物”的人。不是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需要机器帮忙的人。
  母亲站在他旁边,握着父亲的手。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不再抖的手。
  祝云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低着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滴——”的声音。
  后来那个声音变成了“滴——”的一声,长鸣,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医生进来,拔掉了管子。护士把白布盖在父亲脸上。母亲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的压抑的哭泣。
  祝云深走过来,抱住了母亲。祝南烛站在原地,看着白布下面父亲的轮廓。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你到死都觉得我是废物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不需要再确认了。
  父亲死后,祝南烛变得更安静了。是那种“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死水”的安静。他依然会对人笑,依然温和,依然让人如沐春风。
  但只有祝云深知道,那层壳变得更厚了。厚到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祝云深有一次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祝南烛正在看书,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以后?”
  “大学毕业以后。工作。结婚。——生活。”
  祝南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干枯的手指。
  “哥,”他说,“你觉得有人会真的喜欢我吗?”
  祝云深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喜欢我的壳。是喜欢——”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书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的那个。”
  祝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因为他也说不准。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喜欢祝南烛——不是喜欢他的温柔,不是喜欢他的好看,不是喜欢他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壳。而是喜欢那个被锁在壳里面的、冰冷的、阴郁的、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祝南烛。
  “会有的。”祝云深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
  “哥,”他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祝云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祝南烛看到了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但那个弧度还是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祝南烛分化成enigma的时候,其中有一天——
  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苦艾的味道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窒息。
  他的体温飙升到四十度,腺体肿胀得像是要炸开。他蜷缩在检查台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能让别人听到。不能让别人发现。因为enigma——在这个世界上,enigma太少了。少到每一个都会被关注与研究、被当成异类。
  他不想被关注。他只想做“祝南烛”——那个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不是异类,不是怪物,不是需要被研究的东西。
  “我是enigma。”他低声说。
  “比废物好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想起父亲说的——“果然是个废物。”如果父亲知道他分化成了enigma,会说什么?会说“enigma又怎样”?会说“你还是个废物”?会说——
  祝南烛闭上眼睛。
  祝南烛第一次注意到姜浪,是在教学楼的廊柱下。
  那天阳光很好,姜浪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在祝南烛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祝南烛对别人的目光太敏感,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姜浪的嘴角弯了一下。
  祝南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记住了那个笑。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笑很刺眼。那种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快乐。他没有这种东西。他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条没有被踢过的狗。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姜浪。alpha。家里有钱。长得好看。追他的人排着队。他谁都不拒绝,谁都不要。
  跟祝南烛完全相反。
  祝南烛开始观察他。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跟着姜浪走——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上。他看到姜浪跟队友击掌的时候笑得很大声,看到他靠在车门上等别人的时候不耐烦地看表,看到他在派对上被omega围着的时候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一抹“我知道我很帅”的笑意。
  他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为什么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可以想笑就笑、想追就追、想甩就甩?他凭什么?
  后来姜浪开始追他了。送早餐,借充电线,在图书馆坐他旁边,在下雨天跟他撑同一把伞。祝南烛知道他在追自己。所有的手段他都知道——因为他被追过太多次了,那些alpha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
  姜浪没有比他们高明到哪里去。
  但他有一点跟别人不一样——他认真了。不是那种“我要追到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喜欢你”的认真。
  祝南烛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接受他。他只是吊着他。因为他想看姜浪什么时候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