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逑方搬离卢微白的院子一方面是不方便,确实不方便,住在那里每天看着卢微白就觉得有些别扭;另一方面,还是伊逑方受不了了——他想不明白,他就不在揽镜观二三十年的光景,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卢微白就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几乎每天,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卢微白,他们有的是其余门派的师兄师姐,来找卢微白帮忙,有的是同门的师弟师妹,来单纯地给卢微白送东西,那架势,好像卢微白就是这个世界最珍惜的修者,现在不多看两眼就看不到了似的。
伊逑方看着就觉得烦不胜烦,于是干脆带着伊凤蝶搬走了。
一开始伊凤蝶还有点失落,毕竟搬走了她就不能随时和胡云一起玩儿了,但是后来卢微白让胡云给她带了一只可以载人飞行的纸鹤,只要一点点灵力,就可以使用,在这个时候,跟着漆翥堂修炼的伊凤蝶已经有了一点进步,能够掌握一点灵力了,这只纸鹤很适合伊凤蝶。
这天,伊逑方正在和伊凤蝶讨论这两天的学习进度,伊凤蝶忽然很失落地说,这两天胡云忙得都没有空陪她玩儿了。
伊凤蝶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即便胡云每天一个一口小师叔的叫着,但是他们说到底,也算是同龄人,因此平常也玩儿得很好,像这样胡云没有和伊凤蝶玩在一块儿的情况实在不多。
伊逑方很随意地问:“他一个小孩子,能忙些什么?”
再说了,他这个病号都搬出来了,卢微白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虐待孩子的人,胡云怎么会这么忙?
“胡云说,他师父要出门,每次出门都要准备很多东西,他做徒弟的,当然要帮忙了。”伊凤蝶回答,“如果哥哥也要出远门,那我也会帮哥哥准备的!”
伊逑方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可爱,但是心里也很疑惑,卢微白要出远门?
不过和他关系也不是很大,他也没太在意。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在送伊凤蝶去漆翥堂那里的时候,没有忍住,问了一句:“卢微白那个傻子出门了?”
平常伊逑方不常送伊凤蝶,因为都有温琼玉来接,或者有胡云跟着他一起,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了,有了伊凤蝶之后,胡云也跟着来漆翥堂面前跟着学了。
伊逑方想了一晚上也想不明白,卢微白做什么需要离开揽镜观,之前陪着他伊逑方去月华孤算是正经事,但是平常都不会离开揽镜观,都是别人上门找他,居然出门了?
还在批阅各种文卷的漆翥堂头也没抬,自从温岁雪去世之后,偌大一个揽镜观的大小事务就都是他一个人在负责,当初收伊逑方和卢微白当徒弟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这两个家伙能替自己分担一部分,结果事实是伊逑方这家伙下山之后二三十年没有回来,一回来就满身伤地掏空他的老本,而卢微白那个家伙又实在使唤不动,好不容易又收了一个温琼玉吧,结果这小子别说帮忙了,每天不给他添堵就谢天谢地了,因此漆翥堂也是很忙的,本来还可以稍微忙里偷闲,但是又收了伊凤蝶这个小家伙,漆翥堂这段时间也难得地忙成了陀螺。
因此对于伊逑方的问题,他想也没想:“是啊,回去了。”
回去?
这个词可真是有意思。
“这里就是揽镜观,他还有什么地方要回去?”伊逑方冷笑,不要告诉他卢微白那个木头在外面已经成家立业了。
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卢微白不是孤儿吗?
“回他们的村子里。”漆翥堂快速地处理完手中的文卷,大概是不想继续被打扰,就专心对伊逑方简短地解释,“你不知道?也是,你下山得早。微白那个村子有很传统的祭祀仪式,当年微白就是因为村民的祭祀被送到了山里,微白的前些年……跨越境界的时候差了一点,有一部份原因是父母恩没有断干净,所以这些年,他都得回去,直到断了父母恩为止。可惜微白的性子实在有些软弱,本来早就该完成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完成。”
漆翥堂说着,似乎也有些无奈。
断父母恩。
只是修者基本都要经历的一步,一般来说,修者们在决定踏上修炼这条道路的时候,就会断掉和父母之间的尘缘,伊逑方就是这样,在他被送往揽镜观的时候,父母就告诉他只要他活着就可以,王府里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王府愿意给他一些东西,那是王府的事,他愿意在多年以后放弃修炼回到他们那里,那是他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因为所谓的世俗观念而必须履行的,而如果他的父母是寿终正寝,伊逑方估计也会一直在大道上走下去,甚至不会去参加他们的葬礼。
如果有一些修者在入门之前没有断父母恩,那么在之后,有了一定的进步之后,也会去断父母恩,比如踏入金丹期的时候,他们就会以各种方式,断了父母和自己的恩情。
卢微白应该早就金丹了,可是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断父母恩?
他和卢微白虽然外形上看起来还是二十岁的少年,可是当年来揽镜观,大家就都十来岁了,在揽镜观学艺差不多二十年,下山的时候都有三十岁了,后来他在凡间待了差不多三十年,算起来,他们也已经五六十岁了,卢微白的父母,至少也得快八十岁了,居然还活着?
而且,漆翥堂的语气听起来,这父母恩,断得很推拉?
如果卢微白的父母曾经对卢微白好也就算了。
伊逑方本来还想再问两句,漆翥堂已经在脸上露出了笑意:“哟,你们俩兄弟,小时候天天打架,现在关系变好了你还知道关心人家了?”
伊逑方被他说得面色一沉:“……我就是随口一问,他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第18章 不愿快步
卢微白离开自己的住处之后,其实没有立刻离开揽镜观。
他站在揽镜观的山脚,独自站了很久。
下山前,漆翥堂来找过他,告诉他,修炼之人迟早要断了父母恩,而且像他这样,早就应该断了,不用感到愧疚。
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这么轻易地就做到。
师父曾经说要将揽镜观交给他,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听从师父的安排,可是一想到是自己这样的人接过揽镜观,他就害怕。
就像此刻。
他其实不愿意离开揽镜观。
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将他带来这个世界的地方。
可是那里也是他的家,是他的根。
这个小乡村,相比他十多岁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有了很大的改变,它变得很热闹,很繁华,街上到处都是小商贩,即便已经入夜,玩耍的孩子们还在街道上快乐的来回奔跑。
他们其实都不认识卢微白,但是卢微白却认识他们。
这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卢微白在街上缓慢地走着,看着他们小摊上的物件,听着他们的吆喝和欢笑,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应该立刻从这里离开,直接前往他的目的地,这样,他就不会被这些明亮欢快的存在刺痛。
可越是刺痛,他反而越是舍不得这样离开,就像是,在那个人面前。
卢微白每一次面对伊逑方,尤其是如今的伊逑方,都觉得自己应该离他远一些,可一方面又舍不得。
卢微白一方面控制不住地想要看着他,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想要让他也只看着自己,可是一方面,又觉得刺痛,想要离开他,想要永远,远离这样漫长的刺痛。
因此他很清楚,伊逑方不会属于他。
就像这些明亮的小灯,就像这些人们脸上的欢笑。
可是卢微白还是没有办法加快自己的脚步,他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低着头走路。
在前面,出现了一个站着的影子。
那个人似乎和他一样,也和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格格不入。
那个人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还是没有办法遮掩他浑身的气质,他像是一个矜贵的少爷,正在不耐烦地等待自己不懂事的小厮将他想要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卢微白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和伊逑方有点像。
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小地方,也有这样的人。
卢微白刚准备收回视线,却发现,那个人,似乎已经透过面具,看到了他。
在他们两个人视线对上的这一瞬间,卢微白简直不敢相信。
他认出来了——这个人不是像伊逑方,他就是伊逑方。
伊逑方显然也认出了他,于是他抬起手,在人群中,冲着他勾了勾手指。
卢微白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周围的明亮依旧。
欢笑依旧。
可是现在,它们不再刺痛卢微白。
因为它们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都不再对卢微白具有吸引力。
卢微白走到伊逑方面前,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倒是伊逑方指着旁边一个铺子说:“饿死了,我要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