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的周律师已经开始整理材料了。她是个四十出头、工作经验丰富的精英女性,霍征和她对接这些时日已经见识到了她的专业水准,此次请她陪同前来,就是希望她能够以代理人的身份阐明他们的立场和诉求。
当然,还有一重原因就是姜俞生和霍征都没法心平气和地和这群人说话。
周律侧头征询了下霍征和姜俞生的意见,在他们点头后直接转向了长桌对面,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开始陈述。
她阐述了三点诉求。第一,解除姜俞生和经纪公司的合约;第二,立刻撤下有关于姜俞生弃养、霍征精神控制的不实指控;第三,姜道远书面承诺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姜俞生的生活。
说完之后,坐在对面的姜道远面色沉的好像能滴水,代表的法务人员面色也不好看。
这和他们的预期大相径庭。他们今天愿意坐在这儿,不是来全盘接受对方提出的要求的。所谓谈判,不应该是双方各退一步吗?可看周律的架势,哪有一点点要退步的意思?
经纪公司的人试图找回主场,想要以巨额违约金、舆论压力等为由提出些更温和的解决方案,却被周律呈现出的一份份存在明显法律漏洞的合同复印件堵住了嘴。
“根据《民法典》第三十五条,监护人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监护职责;监护人除为维护被监护人利益外,不得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周律声音平稳,视线从对方法务脸上扫过,“姜俞生先生七岁至十四岁期间签订的全部经纪合同,均由其监护人代为签署。而这些合同的实际履行结果——资金流向、分成比例、工作强度——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损害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我想各位比我更清楚。”
她顿了顿,翻开下一页材料。
“至于成年后签订的合同,其中多条条款已构成《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规定的‘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一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属于典型的显失公平格式条款。”
“因此,无论从哪个阶段看,这些合同的法律效力都存在重大瑕疵。如果进入诉讼程序,我方对最终结果有充分信心。”
她合上文件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以上三条是我方的基本诉求,不设谈判空间。我方愿意坐到这张桌前,并非出于任何妥协的意愿,而是希望以更高效的方式结束此事——这对双方都是成本更低的选项。”
“作为交换,我的委托人愿意放弃追索过往全部已得收入,并且不对贵司及姜道远先生此前发布的诽谤性言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
“但如果贵司拒绝接受这些条件——”
周律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沉稳有力:
“那么我方将依法追回全部应得财产,同时以诽谤罪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刑事责任。届时,各位需要面对的不再是民事法庭,而是刑事被告席。”
周律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寂静的好像掉落一根针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经纪公司的几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姜道远咬牙切齿般的声音才响起:“我没听错的话,这是在威胁我,对吧?”
没人回话,姜道远的下颌又紧了紧,视线从周律身上移开,缓缓转向她身侧——霍征眯起眼睛看着他,锋利的目光像要把他捅穿,而姜俞生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垂着眼睛,面无表情。
“俞生,翅膀硬了,是吗?学会联合起外人害你亲生父亲了?我把你辛苦养到这么大,没想到却教出来这样一个忘恩负义、大义灭亲的白眼狼!”
姜道远的声音拔高了,胸腔剧烈起伏着:“你把我们的血缘关系当什么?你把我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和投入当什么?我给你生命,给你这幅身体,托举着你让你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
“如果不是我,你会有命活到现在?如果不是我,你会有这张万人吹捧的脸?如果不是我,你会有现在的这种身份地位?姜俞生,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让你变成高高在上的大明星,你倒好,现在拍拍屁股就要断绝关系——”
姜道远站了起来,抓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力一掷,近乎恶狠狠地说:“——你做梦!”
“砰”的一声,碎片四溅,有几片甚至崩落到了桌子对面。
霍征眉头死死皱起,本能地挺身挡在姜俞生面前,冷冷道:“姜道远,你发疯就去精神病院,别在这丢人现眼。”
“你——!”姜道远怒目圆睁,难听的话就要说出口,却被一直沉默的姜俞生打断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久未开口的沙哑,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了。
姜俞生说:“……姜道远。你不肯放过我,到底是因为血缘关系不愿意舍弃我这个儿子,还是因为可观的利益不愿意放弃我这个赚钱机器?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任你操纵的摇钱树?你敢对苍天发誓,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吗?”
“我——”
“要是我不是演员姜俞生,只是个没有丝毫利用价值的普通人,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多为我花费一分精力吗?你敢说真话吗?”
姜俞生笑了一下,继续道:“你不会。你死抓着我不放,不是因为爱我,是要利用我。”
姜道远张嘴看上去想辩驳什么,又被姜俞生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就是觉得我欠你的吗。”
姜俞生抬眼看他,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是你说的那些所谓的投入的资源、金钱,我说过,我已经成百上千倍的还给你了。”
“如果是我这条命,那在上个礼拜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夜晚,我也还给你了。”
“如果是我这幅身体,我这幅皮囊……”
姜俞生垂下视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分危险的光。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领悟他这短暂沉默蕴含的深刻意味的时候,姜俞生的右手已经抓起了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飞快地就要向自己脸上划去!
“姜俞生!!!”看清他举动的瞬间霍征的心跳都要停了,他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扑过去想要制止姜俞生鱼死网破的行为,却也只来得及打偏了一点姜俞生的手臂,那锐利的尖角仍然抵在了姜俞生的额角!
“刺啦——”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清晰可闻,姜俞生的右侧太阳穴上方的额角,霎时间就被他自己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霍征在怒吼,方澜在尖叫,法务在惊呼,姜道远瘫坐在了椅子上。
周围一切都是混乱的,只有姜俞生,平静无比,甚至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鲜血顺着额头流淌过他的右眼,像是一滴滴血泪。
他直视着姜道远,声音平稳沉静:
“——我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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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本我
双方的谈判以谁也没想到的、近乎惨烈的方式收尾了。
对面的长桌一片混乱,但霍征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可以拿来和这些人耗了,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俞生身上。此时姜俞生额角的伤口还在汨汨流血,鲜红的血珠一滴滴落下来,很快就染红了他的白色外套。
霍征心痛的快要裂开了,他不再停留,一手将姜俞生护在怀里就带他离开了会议室,一边快步往车里走,一边给私人医生打电话。
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霍征拉着姜俞生想把他带到沙发上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那玻璃片。
刚刚的混乱情境中霍征一门心思都在想带他离开,其余的事都被忽略了,这凶器就一直留在姜俞生手里。
“你——”霍征赶忙一把拿过来,果不其然发现姜俞生的另一侧手掌也变得鲜血淋漓了,语调拔高了一点,“你不觉得疼么?”
姜俞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摇摇头。
“姜俞生,你——”霍征还想开口再说什么,这时门铃响了。
是医生来了,霍征立刻上前简要和他阐述了事件经过。医生听完之后也震惊了——谁都没想到姜俞生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那伤口在右侧额角,大概五厘米,一直斜向延伸至发际线边缘。医生一边清理血痂一边说:“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膜和肌肉层,但表皮全层裂开了,边缘不太整齐——是玻璃划的?”
霍征攥紧了拳头,嗯了一声。
医生继续说:“得缝针。六到七针,我会仔细些,但我不能保证完全不留疤痕。”
霍征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姜俞生。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任由医生摆弄,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除此之外平静如常。
得知要缝针、甚至留疤,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波澜。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甚至在缝针的时候眉头也没皱一下,霍征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姜俞生也只是回握了一下,轻轻地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