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你看到了,”原冶说,“器材室那边的监控坏了,不知道是谁拍的。”
“我来处理,”江绪垂下眼睛,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下,薄薄的眼皮轻蹭过原冶的手,“抱歉,都怪我。”
如果不是那晚拉着原冶,不是在器材室被人拍到这一幕,原冶本可以不经历这些,他自尊心这么强,被人当众拆穿性别和公布与他人的亲密照,江绪没法不去怪自己。
昨天要不是考核结束拿回手机接到程声的电话,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那倒下昏迷的原冶会经历什么,江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无法预知的后果。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后怕,一路上心脏被揪紧般扼住住呼吸,他等待焦灼,仿佛被剜去了最为重要的内里,在重新见到原冶的那一刻,失重难捱的痛苦才骤然消散,被后怕与庆幸覆盖。
房间里气氛随着江绪的话陷入冰点。
原冶衲衲道:“怪你做什么?本来就是我之前没想公开。”
躺着说了会话,原冶精力已经恢复些许,除了颈项处还隐隐有疼痛感外,已经没有其他不适的症状。
于是他手一使力坐起身,对着江绪扬起眉眼,“这下可以给你名分了,男朋友。”
知道他在安慰,江绪垂眼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是原冶看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沉,他眼尾处浮现出浅浅的红,半响后才珍视地亲了下原冶的额头。
医院养伤的这段时间,原冶感受到了被当作易碎品般的对待,程声跟赵小言那几个人一放学就跑来医院,叽叽喳喳地在原冶耳边说个不停。
原冶对不知情的几人郑重说了抱歉,他其实没想隐瞒他与江绪的关系,本想等结课后再说,没想到却被意外打乱计划。
陈思思也来慰问,原冶对她的到来感到羞愧,总觉得自己一直在闯祸,不过陈思思并没有提及让原冶担忧的事,只是温柔地跟原冶说不用担心,寻衅滋事那几人已经被警方扣留,会面临监禁,她让原冶好好休息,早点回学校继续复习。
已经确定好志愿的江绪时间安排更是离谱,几乎整天都要陪在原冶左右。
原冶催他回学校上课,江绪闻言只挑了挑眉,没有说其他。
沉默卡壳了片刻,原冶才想到眼前的人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首都最高学府的入学资格。
抓耳挠腮想去学校的人偏偏去不了,原冶感到挫败,吃饭时甚至多吃了一碗以表无奈。
等到原冶颈上的绷带拆掉后,在新的一周,原冶重新回到学校。
不过与他想象的不同,他与那几人打架的事情早已迅速传播,更有能人者将那墙角的监控视频上传。
视频中的收音清晰,可以清楚地听到蓝毛与原冶间的对话,原冶一字一句吐字清楚的“想上我,你也配”更是为追求性别平权的人助长了势气。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出现在监控视频里匆匆赶来的江绪,往日里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抱着怀中的原冶满脸慌乱,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种种迹象都透露出一个信息,那晚在器材室中与原冶拥吻的背影是谁已无需猜想。
不过很快视频和那张照片就被全网删除,但帖子的热度依旧不减。
作为alpha却对omega进行强制暴力的举动瞬间引起争论,更加大快人心的是挑事的那几人甚至打不过原冶。
舆论瞬间调转,回到学校后,一路上对着原冶频频回头的人更多了,不过不再是打量探究,而是带着钦佩的笑意,以及对于他与江绪关系的八卦好奇。
原冶脸皮薄,对着这些目光无所适从,连程声都打趣说喜欢他的人这下更多了。
校方在施压下同意了江绪调取监控的要求,甚少有人停留的旧教学楼安保设备几乎全部报废,器材室那边的监控早已损坏,但当晚同一时间,那条通往旧教学楼活动室的走廊拐角却拍到了一道人影。
暗光下那人一直低着头,全程带着帽子遮住面容,似乎是做足了准备,很是谨慎地穿梭而过。
原冶注视着那道身影,莫名地感到熟悉,但却想不起来,不过因为住院而落下的几日功课也让原冶没有时间继续纠结,只能匆匆地投入最后的冲刺。
惊蛰一过,早春的滨城迎来漫长的雨季,傍晚时分,学生撑伞匆匆往宿舍或校外走。
等到天色渐暗,原冶才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拒绝了江绪接送,原冶抬眼看了下天,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人困在原地,他索性站在廊道处等雨停。
百无聊赖地站了会,身后传里脚步声,原冶站直了身子往后随意一瞥,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陈峤看到原冶时脸上浮现短暂的错愕,但很快他便弯着嘴角朝着原冶笑了笑。
原冶见状也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陈峤站在离原冶不远处,一旁的石柱将他的身影遮挡住,显现出一丝阴郁。
原冶余光扫过去,对上陈峤的侧影时愣了愣,这阵子以来的猜想在一瞬间有了豁口。
心跳声随着雨滴拍响几乎要震出耳膜,就这样无言站了一会,原冶看向角落里因为雨滴坠落而花瓣将折未折的一抹亮色,没有头尾地突然开口:“是你做的吧。”
被原冶突如其来的话吓到,陈峤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不自然地问:“……什么?”
不愿绕圈子,原冶脸色平静,笃定般言简意赅:“照片是你贴的。”
“为什么?”原冶问,“我跟你没有过节,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拆穿了索性不再否认,陈峤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的恶意毫不掩饰。
“你们那晚接吻了是吗?”陈峤突然道,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原冶身上,让人不由得感到阴冷。
“聚餐那次,我看见你们接吻了,在那个小亭。”
雨越下越大了,那苦苦挣扎的鲜亮在接连不断的拍打下终于掉落。
周遭好似凝住了,湿冷粘稠的视线,原冶脑中猛地想到一直以来停留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两相对视间,原冶恍然大悟。
他几乎是愕然地看向陈峤。
陈峤却不以为然地对他扯嘴讥笑,自顾自的说着话:“我不明白,你不是拒绝他了吗?为什么后面又接受了,我明明是有机会的……”
陈峤靠在身后的石柱上,蜿蜒的水痕顺着边缝将他紧贴的外套洇湿,但他毫不在意,“我从初中就喜欢他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看着他。”
“你知道吗?年前我去跟他表白了。”
说到这,陈峤意味不明地看着原冶笑了一声,“他拒绝了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问他是谁又不说,不过他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是你。”
“你为什么不能消失呢?”
陈峤边说边朝着原冶走近,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十足的恨意,“为什么他会喜欢你,为什么不是我!”
“我喜欢他这么久,为什么他就只看得到你!”
第49章 春日
陈峤痛苦的诘问在雨夜的廊道荡起回音,声嘶力竭后,他盯着原冶,呼吸起伏的胸腔仿佛透支了所有力气。
与他的狼狈不同,原冶只是安静的、沉默地站着。
人的感情是最为复杂的存在,就像此刻面对陈峤的质问,原冶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雨声依旧,冷风伴着细雨飘打,在昏黄的路灯下将这一隅照成明暗两面,地面上那斜长的光影将原冶与暗处的陈峤隔开。
静默半响,原冶才偏过头,沉沉地喘了口气。
长久以来时不时停留在他身上的让他倍感不适的目光原来是这个原因,后知后觉的恍然甚至让原冶没法苛责他。
眼前的人把自己的内心剖开,对着他讲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站在谁的角度来看,好像怪不了任何人,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也不能严格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来比较。
冗长的沉默里,周遭都只能听到细微的雨水滴落的声响。
良久后,原冶轻声道:“这并不是你报复的理由。”
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只是感到疲惫,他抬眼看向站在暗处的陈峤,认真道:“感情没法强求,如果对此你感到受伤,那我跟你说声抱歉。”
原冶朝着陈峤走进几步,“但是陈峤,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你懂什么!”被原冶的话刺到,陈峤下意识地否认。
“你什么都不懂,为什么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喜欢,我呢?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他了,为什么他就是看不到。”
他眼睑红成一片,本就瘦弱的身躯在风雨的拍打下显得更加伶仃。
情绪失控,憋了这么久的话在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尽数倾述。
随着陈峤那声质问吐出来后,四周又陷入无声。
片刻后,陈峤才哑着嗓子开口,可雨声依旧不停,衬着他的话更加模糊,最后的几句喃喃自语几乎让人听不清,但原冶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