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临夏摆弄着手里的新手机,刚走出手机店的门,就迫不及待地拉了拉钟野的胳膊,“你给我打个电话呗,我存一下你手机号。”
钟野抽走他手里的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自己的号码,又把备注改成了“全世界最喜欢的哥哥「爱心」”。
钟临夏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野又点开微信,给钟临夏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又给自己发来了好友申请。
“这个blue是你吗?”钟临夏指着自己好友列表里唯一的好友。
“呦,还认识单词呢,”钟野有点惊喜地看着钟临夏,“是我。”
“……”
钟临夏本来懒得跟他解释,但看着钟野欣慰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我上过初中的。”
钟野突然就大笑起来,一边摸他头发一边学他的语气说,“好,咱上过初中的。”
钟临夏真是被他惯得久了,竟然大着胆子给他翻了白眼,之后顺理成章地被钟野笑着拥进怀里,靠在钟野胸口开始浏览钟野的朋友圈。
这是钟临夏第一次加人微信,有点看不懂都是什么跟什么,需要一点一点地给他解释。
“你的地址为什么在花莲?”
“可以随便设定。”
“噢噢噢,”钟临夏点点头,手又指向个性签名那栏,读出那几个字,“平静的海。”
钟野却大惊失色:“你读出来干什么!”
钟临夏却笑着转头看向他,眼睛里好像有泪,“这是那句歌词吧,你说失眠,从上铺跑下来和我睡在一起,我给你听的那首。”
“是吗?”钟野心虚地移走目光。
其实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不难知道这是钟野已经用了六年的个性签名。
平静的海。
其实和钟野的个人气质很搭调,沉默寡言、不善言语,喜欢画蓝色的海,喜欢穿蓝色的衣服,整个人一如平静而不见底的深海,让人不敢靠近。
但这句歌词还有他没有写上去的后半句。
平静的海,仍充满热情暗浪。
曾以为会像死水一样永远沉寂的内心,在六年前的某一天,在看见深夜门缝里递出来的那包薯片时,在被人从身后抱着穿越绿叶连天的察哈尔路时,在饮马巷闷热狭窄的小阁楼里,看见上铺垂下来的那只耳机时,在夏雨天抱着吉他唱歌时,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很多个瞬间里,早就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我知道的,你比较害羞。”钟临夏自己嘟囔着,自己安慰自己似的。
钟野又被逗笑,“那确实是没有某些人大方,毕竟都想让我买狗绳拴他了。”
“你又笑我!”
“没有笑你,但你要真想要——”
“钟野!”
钟野这才闭嘴,算是暂时翻了狗绳这一篇,笑着让他往下看。
钟临夏点进钟野空空荡荡的朋友圈,第一个感觉像是掉进了海里。
头像是海,背景图也是海,个性签名也和海有关,蔚蓝的海水似乎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只能由衷地感慨,“好漂亮啊。”
不愧是美术生啊,他心想,回去一定要让钟野也给他弄一个这么漂亮的朋友圈。
钟临夏慢慢上滑着屏幕,发现钟野的朋友圈其实寥寥无几,一下子就能滑到底。
每一条都和如此高逼格的朋友圈格格不入,画面难看到到像是别人盗号发的。
钟野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一段视频,画质因为多年压缩已经格外模糊,视频本身又昏暗,其实已经很难看出来视频的内容是什么了。
但钟临夏却看得清清楚楚,这视频每一个被岁月模糊的细节,都能在记忆中找到完全契合的角落。
因为这视频的另一端,就是举着手机按下拍摄键的,他自己。
钟临夏点开视频,座机一样的像素下,那个比现在更年轻一点的钟野,正偏着头拨弄吉他,没来得及修建的刘海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眼睛,扬声器传来混着暴雨声的低沉歌声,久违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一定要在大街上放这个视频吗?”视频主人公在他身后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多好听啊。”
钟临夏坚持欣赏完整个视频,才滑到下一条朋友圈。
下一条是一张没有配文的照片,内容只有一张巨大的图纸,钟临夏朝上看去,时间是钟野大三那年,是他们分开的第四年。
“这是什么?”
“减速器的图纸。”
钟临夏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忽然很兴奋,“什么是减速器啊,你会设计这么高级的东西哇!”
“……”钟野沉默了片刻,才没忍住说了真话,“这东西都有成图的,照着画就行了。”
“那也很厉害啊,”钟临夏双指放大眼前的图片,真像那么回事似的认真看着看,“你画画这么厉害,这个东西肯定也是画得最好的。”
“没有,我很多数据都是错的,最后只是勉强没挂科。”
“那你当时怎么会选这个专业呢?”
钟临夏好像真的是无意中问出的这个问题,毕竟他连高中都没读过,对专业的认识也不过是能分清画画的和其他的。
但钟野却忽然变得沉默,好像被戳中了心事,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专业在南城比较好找工作,”钟野说得很慢,很艰难似的,“而且当时那些理工科的专业里,只有这个机械设计看起来和画画有点关系,结果读了这个专业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时他真的背着画具去上了大学,结果机械制图只需要用2b铅笔,制图要求也很晦涩难懂,和美术构图完全是大相径庭。
后来没过多久学校就组织外出实习,起初他还以为终于有机会出去写生,进了厂子才知道,原来是每天拉锯削铁水电焊的苦活。
一个原以为殊途同归的选择,却让未来的生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从此他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再轻易做任何决定,生怕只是小小的灵机一动,就让自己甚至别人的生活全盘皆输。
于是过得更加步履维艰,处处小心,又处处碰壁。
钟临夏知道自己又勾起了钟野的伤心事,赶紧划走了这张照片,翻到下一条朋友圈。
这是最后一张,发布时间很新,甚至没有到一个月,配图是老旧餐桌上一碗卖相很差的馄饨。
这完全是钟野朋友圈最难看的一张照片,而钟临夏几乎是一秒钟就看出了,这碗馄饨正是出自他手。
他点开朋友圈详情,发现上面被钟野罕见地配了文字——
“小孩做的”
“……”钟临夏看着这条朋友圈,一时不知道是无语更多还是感动更多,只敢小声吐槽,“这么丑也要发啊。”
钟野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你以后多给我做点好看的,我都发。”
而就是这一动,钟野忽然余光瞄到他们左前方的商场后门,一个正在抽烟的黑衣男子,在他动弹的那一刻也忽然跟着动了一下、
其实他们之间隔着至少有五十米的距离,中间还有很多行人来往而过,那人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明显。
但这些天来,钟野的心里始终半分松懈,半分提心吊胆,警察来电的那天他特意问过那些“豺狼虎豹”的下落,警察也特意查看了卷宗,说只有闵永望一个人已经伏法,其他的人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这份悬着的心,到这,终于彻底不得落下。
钟野没有声张,微微侧身,把钟临夏拦到了身后。
“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吃。”钟野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把他往人多的那条路带。
钟临夏眼睛还没离开手机,只跟着钟野往前走,闻言抬头问钟野,“外卖都有什么?肯德基和麦当劳吗?”
钟野看见他抬头心都一颤,大手干脆地按在钟临夏头顶,生生把人整颗脑袋都按下去,却不敢透露一个字,只说,“什么都可以点外卖,你点开这个软件,看看想吃什么?”
钟临夏被钟野搂着走进熙攘的人流,挤进步行街最繁华的一段,好像忽然连眼前的路都看不到。
“选好了吗?”钟野手臂穿过他肩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钟临夏选得很认真,边飞快浏览着屏幕上的菜品,边央求着:“等会等会,我再看看。”
于是紧张害怕的一颗心像是忽然被人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霍然软了下来。
他搂紧钟临夏,趁着人多没人看见,把脸轻轻从钟临夏脸颊擦过,柔声说,“好,你慢慢挑。”
钟临夏最终也没挑出什么山珍海味,划拉半天,在步行街尽头把购物车递给钟野看。
钟野拉着他,跟着人群随便上了辆公交。
坐到座位上才看清钟临夏都点了些什么东西——
一个麦辣鸡腿堡和一杯可乐。
“……”钟野皱着眉看着这俩玩意,咬着牙说了句行吧,然后转头在自己手机上下单了两份汉堡小食四件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