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杜若虽是秦王政的第六个孩子,却自小没有什么玩伴。她出生时就体弱,比一般的孩子都容易生病,兄长和姐姐们都不愿意带她玩,嫌弃她娇弱。
她五岁那一年,扶苏大兄办了咸阳学宫,还把她们这群弟弟妹妹都送到学宫读书。
四姐姐江芷很讨厌去学宫,那里课程多、规矩严,妨碍江芷和三兄摔跤打架。可杜若还是很期待的,那里说不定会有其他小孩子愿意和她玩耍。
为此,在去学宫的前几天,杜若都没怎么睡懒觉。她每日和阿母学习做布偶,要送给新认识的小朋友:“大兄说好朋友之间都是要送礼物的。”
阿母心疼孩子,却也没制止杜若,帮着她一起做布偶。
杜若小小的手指都被针戳了好几个洞,痛得她哇哇哭,哭完就继续捏着针缝布偶。巴掌大的布偶,有兔子、小鸟,还有花花草草.....各式各样做了一大堆。
“我马上要有好朋友啦!”杜若扑在小布偶堆里开心打滚。
在杜若的掰手指头盼望中,学宫终于开学了。她特意让阿母给自己梳了漂亮的辫子,穿上绿色的新衣服,像一棵朝气蓬勃的小草,背着装满布偶的包包去了学宫。
杜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孩子,有足足二十多个!她攥着包包的背带,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先和哪个孩子搭讪。
这时,孩子堆里最闹腾的王离嗷嗷大叫,带着几个小孩子上蹿下跳地跑了。杜若的兄长姐姐们和剩下的孩子也追过去,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杜若愣了下,抬脚追上去。可她天生体弱,又从不跑步,追了一会儿就追不动了。她不得不停下来,眼看着一群孩子越跑越远,自己被丢在了半路上。
“学宫一点也不好玩。”杜若把装着布偶的包包扯下来,丢进了草丛里,“我还不愿意和你们玩呢。”
杜若用袖子抹着眼泪,一个人去了岔开的小路上找小鸟:“小鸟小鸟,我又来找你玩啦。”
她听见了鸟叫声,停在一棵高高的树下,仰头往树叶间张望。
小鸟没看到,看到了一个穿着麻衣的小孩。他枕着胳膊,躺在树杈上,整个人悠闲自得。
杜若看不见那个小孩的脸,却忍不住驻足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
小孩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侧头与杜若对视上,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小女孩儿的眼睛好像珍珠,又大又圆。
被小孩盯着,杜若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紧张地不敢呼吸。
树叶哗啦啦的一响,小孩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衣角翻飞,却稳稳当当。
“哇!”杜若忍不住惊叹,绕着他转圈圈,“你好厉害呀。”她连树都爬不上去。
“见过女公子。”
杜若停止转圈,抿了下嘴唇,有点羞涩:“你叫我杜若就好啦,这是父王去年给我取的名字,阿兄说是一种很香的小草哦。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由。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李由看着杜若珍珠一样的眼睛,觉得她不应该叫小草,应该叫小珍珠。
杜若有点茫然,她不知道什么是廷尉正,也不认识李斯。
“女公子怎么会走到这里?”这里很偏僻
“我.....”杜若想和李由交朋友,往身上一摸,才想起来装着布偶的包包被她丢掉了。
她咬住嘴唇,懊恼得眼眶有点发红,连泪珠都在打转儿。
李由有点无措,不知道杜若为什么哭了,也不知该怎么哄小孩儿。他沉默着,琢磨要不要给小孩儿抓只蚂蚱玩儿。
这个时候,扶苏过来打破了安静,带他们去吃饭。
杜若有点遗憾,没能成功交到朋友。快傍晚时,她偷偷跑回草丛里找回了装布偶的包包,准备第二天送给李由。
次日一大早,孩子们聚在练武场做强身健体的引导术,模仿着各种各样的动物。
杜若衣服里藏着小兔子布偶,跳来跳去不方便。她也不喜欢这种运动,就溜到了最后偷懒。
她刚有点羞愧,就看见了同样躲在后面靠树发呆的李由,顿时眼睛亮起来,熟稔地钻到李由旁边嘿嘿笑:“我们又见面啦。”杜若靠在李由旁边,往身上摸小兔子布偶。
没等到杜若把布偶掏出来送给李由,就被李由抓着锻炼,不然他就要向扶苏大兄告状。
这下好了,她非但没能偷成懒,反而比刚才都要认真,把她累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熬到锻炼结束,杜若对着李由用力跺了下脚,转身哇哇大哭着跑走了。
她要把所有布偶都丢掉,再也不要和李由做朋友了。她不需要朋友!
但杜若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到李由所在的课室偷看。
李由比她大了七岁,脑子又聪明,好厉害的,考进了学宫最好的课室。
可惜杜若个子矮小,趴在窗口只能露出一半的眼睛,幸好她的眼睛大,还能看见坐在最前排的李由。
不过李由只在学宫里呆了半年多,就考去扶苏身边当官了。
杜若又变回了一个人,每天发呆、逃掉武课、养花,自己陪自己玩耍。
三年后,杜若再次见到李由。
扶苏大兄要去魏国搞军演,把学宫交给李由来管理,还特意嘱咐李由多抓抓杜若的武课。
李由已经长成了俊秀稳重的少年,比当年更加气质温和儒雅,却笑容完美到虚假,无端拒人千里之外。
杜若在他面前就像颗小豆子。她又害怕又羞恼,躲了起来。
但李由铁面无私,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杜若,把她拎去武课学习:“公子身体不好,就是平日挑事,又缺乏锻炼。”
“我不要!”杜若挣扎无果,反被李由加了功课。平日除了上武课,李由还私下教她扎马步、练剑。
杜若生气,又打不过李由。她养花养草,研究各种香露,偷偷往李由身上抹,引得蝴蝶追着李由飞舞。
李由得知真相也没动怒,只是又给杜若增加了背书的功课。
“.....”杜若开始研究其他方法对付李由。
李由不语,只是增加功课。
杜若被气得哇哇大哭:“我讨厌你。”
“嗯。”李由表情一直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我要收拾你!”
“嗯。”
“......”
这一天,杜若求四姐姐帮她抓了只青蛙,藏进竹筒里,跑到了李由处理公务的屋子。
李由今日面色潮红,好似被桃花染了脸颊,没有以往的不可亲近,让杜若看得呆了呆。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公子有事?”
“我.....”杜若有点怂了,把装着青蛙的竹筒嗖地藏在了身后。
她动作太快,竹筒盖被甩飞了,青蛙也摔在了李由的衣服上。
李由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
杜若哇地就哭了,连忙喊人去请学宫里的医者,自己跑过去抱住跌倒在地的李由:“你起来罚我呀。”
李由双目紧闭,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医者匆匆赶来,为李由诊脉后,眉头拧成了一团:“李司长脉象极为细弱,似有若无,是否最近太过操劳了?”
李由的下属小吏急道:“司长每天要处理官学和学宫的事情,连晚上都不怎么睡觉。”
杜若茫然地看向李由,那他还每天抽时间教她各种东西?还要被她捉弄……他怎么从来不说?
“李司长才刚满十六岁,身体还没长成。”医者说着说着就有点恼火,哪有这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幼时不保养好身体,就会伤了一辈子根基,寿数都会比常人短。”
杜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您可以救救他吗?”
医者见小公子哭得这么伤心,也不好意思了,语气温和道:“我可以帮他调理好身体,但如果他这么虚耗下去,就算是扁鹊来了也难医治。”
“我会看着他的。”杜若郑重道。
医者和小吏都觉得怪怪的,最后也只以为小公子把李由当成了师长。
几付药吃完,李由有了些许力气,便卧在床上处理公务。
杜若端着花瓣糕点来看他,见状就把文书搬走。她胳膊短,每次只能搬走一点点,就这样来回运了好几趟。
李由无奈:“臣没事。”
杜若叉腰:“你不听话,我就告诉太子阿兄。”
李由沉默。
杜若拿起一块糕点往他嘴巴里塞:“我亲自种得花瓣哦。”不过糕点是她让紫苑找膳夫做的。
李由闻言不好吐出来,便细嚼慢咽地吃掉。
杜若见李由吃完也没表示,就有点失落:“你怎么不夸我呀?”
李由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笑意,淡漠的容颜瞬间活色生香:“很香。”
杜若脸蛋红红。
“像上次公子让蝴蝶咬我的那种花香。”
“......”杜若生气,把糕点都抢走,气冲冲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返回来,把糕点往李由嘴巴里塞。
等李由都吃完了,她又一言不发,像只生气的小蛮牛冲出去。
李由哭笑不得。
杜若要被李由气死了,连续三天都没去看他,然后得到李由病情加重的消息。她赶紧跑过去看。
医者被气笑了:“李司长若是不想要这条命,何必再找我来呢?”
原来李由又偷偷熬夜处理公务,活生生把自己累垮了。
杜若没招了,太子阿兄还在魏国没回来,就连李斯也去魏国找太子了,现在没有人管得了李由。她便让人在李由旁边摆一张小床,自己在这里日夜监督。
有了杜若的盯梢,李由没办法继续折磨自己了,只好放弃处理公务。
入夜后,杜若呼呼大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去查看李由的情况。
李由的确没做事,却也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月光下,他的双眸清明,完全没有睡意,也难怪会把身体拖到垮掉。
杜若没有责怪李由,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揉起了眼睛。
李由察觉到杜若的动静,却提不起兴致搭话。
杜若哽咽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说呀。就算我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是说出来就会舒服多了。”
李由闭着嘴巴不说话。
杜若爬过去,隔着被子抱住李由:“我难过的时候,阿母就这样抱着我。你不想说也可以,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开心了。”
李由捏着褥子,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小公子回去吧。”
“不要。”杜若点头,用脑袋拱他。
细软的发丝蹭得李由下巴发扬,他无奈伸手按住杜若的头顶。
杜若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儿,她跟李由讲自己养的花、看见的小鸟,叭叭个不停,也不管李由有没有听。
等杜若的嗓子都有点哑了,李由才叹息道:“公子这又是何必呢?”
“你不听我说话也行,只要听见了我的声音,你就知道我在旁边陪你呢。”杜若顿了下道,“我小时候都没有人这样陪我,我难过了只能跟小鸟说话。”
说到这里,她听见了抽气声,伸手摸摸李由的脸,摸到了湿润的眼泪。
李由把下唇咬得死死的,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杜若没吱声,抱着李由唱歌。
良久之后,天色将明。李由才轻声呢喃道:“太子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他以为杜若睡着了,声音很轻很小,只当自言自语。
哪曾想杜若立刻接住了他的话:“什么梦呀?”
李由愣了下,半晌后才继续道:“太子梦见,我阿父背叛了他,还要杀掉他。”
他能体会到太子当时的认真和难过,也没把这事当成小孩子胡说八道。一面是父亲李斯,一面是主君扶苏,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让他喘不上气,昼夜难以入睡。
李由只能拼命完成扶苏交代的事情,把所有差事都做到最好,不知是想要用疲乏的痛苦来折磨自己,还是想要弥补太子的噩梦。
可他自小性格内敛,这些压力没办法诉之于口,就连阿母也说不得。
杜若安静地听李由诉说,听着李由逐渐崩溃的哭声。
直到李由把所有情绪宣泄完,她才说道:“我们都站在太子阿兄这一边,以后有我陪你一起监督李斯大人,不会让他犯错的。”
“为什么?”
“你是我的好朋友啊。”杜若顿了下,“或许你还有很多其他好朋友,但是我不介意。”
李由道:“我没有。”他也没什么朋友,随着年龄增长,王离和冯劫也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业,聚少离多也就渐渐疏远了。
杜若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嗖地坐起身,“太好啦!我们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啦。”她要告诉阿母,她终于有好朋友啦。
李由眼中含笑看着她,“虽是朋友,但功课还是要做的。”
“.....”杜若一拳锤在李由的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