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云欢屏住呼吸, 她还是第一次听楚廷晏说这样的话。
远离宫闱,这要命的幻境中只有他们两人,这样特殊的时间, 特殊的情境, 让楚廷晏罕见地敞开了心扉,吐露出了一些平时从来不会说的东西。
云欢莫名有种感觉, 如果错过这一次, 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了。
“怎么会?”云欢说。
“还是你要说,你从一成婚就对我一见倾心?”楚廷晏挑了挑锋利剑眉,笑了一声,“这话我倒是爱听。”
可惜不是真话。
他语气很直白, 云欢一滞。
云欢很清楚,但她没想到楚廷晏也这么清楚。从正式成婚至今,明明也不过才几个月的功夫, 时光匆匆流过, 已经让人感觉过了好久。
云欢几乎想不起新婚时的心情了。那时候虽然出宫的条件还不成熟, 但她一心出宫, 对楚廷晏的强硬是有怨气的,甚至还特意用李晏来气她。
“那我当时……也不是不喜欢你的呀。”云欢默了片刻,说。
对李晏的喜欢也是喜欢, 李晏和楚廷晏, 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个人,只是她太过懵懵懂懂, 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心动, 脸盲所致的海王行径被戳穿后,就更强硬地在心底将李晏和楚廷晏两人一分x为二——
她喜欢的是李晏,李晏才不会对她那么凶!
……像是第一次动心的少女兵荒马乱地急着掩饰什么, 越喜欢,才越在意。
但真正的喜欢是盖不住的,哪怕表面一片坚冰,心底也早已草长莺飞,很容易就足以透过虚幻的泡沫,窥见冰雪消融后心动的痕迹。
心动就是心动。
现在说起这些有点尴尬,云欢抬起眼,想看楚廷晏的神情,却见他坦然仰头看着自己,对视时神色并不见躲闪。
“我知道,”楚廷晏语气平和,“但是喜欢一个人,和对他生气,也是两件可以同时共存的事。”
……
云欢默然,这次她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楚廷晏说得是真的,当初她确实对楚廷晏生气,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
如果那时候她能变成猫,一定会炸毛炸得吹胡子瞪眼,然后用爪子毫不留情地把楚廷晏抓成满脸花儿!
谁让他那么强势的?
但那时形势危殆,云欢心里也知道楚廷晏是为她好,想出了能让她活命,还能周全一切的办法,因此只是想想算了。
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楚廷晏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云欢瞪大了眼睛,茫然看他,神态是纯天然的纯稚无辜,看着倒像只不谙世事的可爱猫儿。
“我只是心里想想,又没写在脸上……”她微弱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楚廷晏轻轻笑了,“确实没摆在脸上,但是眼睛里都写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了。”
云欢:“……”
她还一直以为楚廷晏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来着,没想到他都知道。
楚廷晏只是不说而已,他惯来是行胜于言的性格,只将这些话深埋心底。
“我那时候确实是迁怒,”云欢低声嘴硬道,“那你做的就很好吗?”
确实是迁怒,楚廷晏既不是揭露她身份的人,也不是逼得她不能出宫的人——她那时还是半妖,出宫不是被正义的凡人抓住弄死,就是被妖圣掳走,总之是个死字。
她轻哼一声,自己也觉得这迁怒着实很没有道理,楚廷晏原本计划的成婚大概也不是这样的,只是楚廷晏当日才知自己被云欢当成了三个人,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是两情相悦。
少年人刚一心动,满腔赤诚地捧上自己的整颗心,却发现真相是如此羞辱,妖族刺客又猝不及防地在皇帝与皇后面前揭穿她身份,两件事碰到了一起,犹如水入油锅,溅起了爆炸般的巨大水波。
突如其来的情形之下,楚廷晏没有失去理智,还及时在当时的局面给出了最好的解法,担起了责任,力保太子妃的名分不变,最重要的是,护住了她的性命。
说一千道一万,就算他和皇帝皇后博弈时,列出封云欢为前朝公主的好处再多,事情的前提也必须是楚廷晏认定了云欢,如若不然,一切都不成立。
事情确实都做到了,但——
他那么凶。
云欢拿眼睛睃他一眼。
“对,”楚廷晏不避不闪,坦然承认道,“我那时候太生气了。”
云欢提起自己脸盲这一段就心虚,闻言想换个话题,刚开口,就被楚廷晏准确截断。
“我那时候可真以为你认定我了。”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云欢不答话,专心地埋头盯着地面,好像客栈中朴实无华的地砖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那时候楚廷晏已经知道云欢原身是猫,就在这种前提下,云欢还不分白天黑夜地用猫身来找他蹭蹭贴贴,放心大胆地翻肚皮撒娇,毫无顾忌。
云欢要是不知情,自己也得以为自己是坠入爱河了。
“行了,”她想起那时候就脸红,云欢赶紧抬头,“你还说个没完了!”
楚廷晏轻笑一声:“没心肝的小骗子。”
“……我道过歉了。”云欢怂哒哒地说。
“我知道,”楚廷晏道,“我也早说了,一人一次,扯平了,对你而言,这是干系着性命的大事,更是情有可原。”
云欢不再说话,调整了下坐姿,将头埋进楚廷晏温暖的颈窝里。
那里的气息很熟悉,云欢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怎么还觉得你死了我会开心?”
“我没……”楚廷晏道。
“你是没这么说,”云欢打断,“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想爬起来再瞪楚廷晏一眼,楚廷晏恰在这时伸出手,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云欢想挣动,又担心他的伤口,最终还是说:“你的手还不能抬那么久。”
“我心里有数,”楚廷晏道,“大概是……那时候对你确实有点凶,所以自己心虚吧。”
云欢无声地叹了口气,成婚前云欢心里有气,楚廷晏心底也压着气,喜欢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
如此想来,如果不是楚廷晏刚成婚就紧急去了前线,也不知两人会如何。
云欢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楚廷晏却道:“怎么会?”
云欢:“哦?”
“我一直对你好,你怎么会不喜欢我?”楚廷晏道,“何况,你本来就喜欢我。”
尾音居然还有点得意洋洋!云欢被气笑了,刚才的一点惆怅顿时一扫而空,她道:“你还有理了,谁刚才说自己心虚来着?”
楚廷晏一扬眉:“我护着你,给你正大光明的名份,给你荣华富贵,也算得识情识趣,还肯伏低做小哄你开心,就算在……的时候也没强迫过你,哪一次不是伺候得你舒服了才结束。”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欢脸色立刻红了,抬起头,气得要打他,最终只舍得拿手在他脸旁边轻轻拧了他脸一下。
“真的没有吗?”云欢盯着楚廷晏的俊脸,逼问,
“好吧,”楚廷晏承认,“一点点。”
但他很快又强调:“但你肯定找不到更好的了。”
云欢:“你都这么理直气壮了,还瞎想什么?”
又是觉得他死了她会开心,又替她琢磨起改嫁的事来。
楚廷晏从善如流:“那是我想错了。”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云欢的发顶:“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喜欢和爱,程度不同,云欢自然知道楚廷晏要问的是什么。他们两人之间,是楚廷晏心动得更早,认定得也更深,楚廷晏下意识地以为,他在云欢心中的牵系没那么深,他知道,也坦然承认这一点,不急着要求云欢在感情上的同等回报。
所以,云欢是在什么时候也认定了他的?
云欢脸红了,匆匆拍开他的手:“不告诉你。”
日头渐渐西斜,客栈只提供两根指头粗细的蜡烛,还都是奇形怪状的扭曲半截,粗糙的蜡烛芯支棱在外头,炸毛又分叉,云欢想省些蜡烛,只点了一根,室内因此显得昏暗。
云欢打开门,要客栈内跑腿的少年送些热水来,回头一看,楚廷晏半靠在床头,蜡烛的昏黄光线将他的影子印在墙上,从清晰的喉结,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长的睫毛,全都纤毫毕现。
楚廷晏垂下眼睫,正凝神在想什么,身侧的影子也随之一动,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端勾人心魂。
女娲造人时大概是对楚廷晏格外偏爱,连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亲自上手微调,不然,他也不会仅仅在床边随意一坐,也显得如此有型有款。
楚廷晏见她关了门折返,抬眼道:“过两天我想外出探查一番。”
“你恢复了吗?这就敢下地?”云欢看着他的伤,并不赞同。
“毕竟还在幻境里,时间不等人,”楚廷晏道,“法力恢复了就行,可以变成动物,不招人眼。”
云欢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正在商讨细节,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的巨响,是有人在大力敲门。
传热水的小厮回来了?但他不该如此大力敲门啊。
楚廷晏伸手在云欢手背一按,云欢会意,暂时没开口,楚廷晏扬声道:“谁?”
“京城卫军!”对方态度恶劣,粗声粗气道,“有术士从宫中外逃,奉宫正司手令搜查!开门!”
还不等回答,对方便粗鲁地动起手来,啪的几声,门闸被踹断了一半,歪歪斜斜拦在门上。
不妙,他们没有身份和路引,寻常士兵来查还好,带了能识别妖气的宫正司的人来,那就是必死无疑。
云欢一个手势,楚廷晏翻身下床,用还能动的那条腿勉强支撑着落地,抬手无声地卸了窗户。
好在没什么要收拾的行李,云欢往门处施了个能暂时阻上一阻的法术,又给自己和楚廷晏施了无声咒,两人双x双化成动物,从窗口翻了过去。
一猫一狗在黑暗的巷尾,看士兵们将客栈搜了个底朝天,还说这间客栈实为可疑,捉了掌柜过来讯问,要发逮捕令。
没人注意两只不起眼的动物,两人等包围圈稍稍松懈,便一齐跑了出去。
今夜卫军在城中大肆搜查,宫中守备空虚,正可以伺机而入,混进皇宫。
楚廷晏的建议很有道理,云欢对宫中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非常熟悉,带着他七拐八绕,从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翻了进去。
“好了,”在一处屋檐上停下,云欢忙说,“你快坐下歇息一会儿,怎么样,腿上疼吗?”
“还好,”楚廷晏在屋顶坐下,俯瞰无边宫阙,道,“你住哪一间?”
云欢凭着记忆给他指了个方向。
“那时候宫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楚廷晏道,“永嘉二十八年,我便随父皇母后去往封地了,因不在长安,了解也不多,怕有什么疏漏。”
那时候的长安也着实混乱,哪怕是听人提过也做不得准,总怕是以讹传讹,但他们两人如今禁不起失误。
“我也记不得太多了,只记得几个日期,”云欢道,“主要是……死过一回之后,很多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
猫有九命,可以重生,但死过一回的人,不能完全当作过去的那个人对待,记忆在转移的过程中更会损耗不少。
楚廷晏沉默一会儿,紧紧抓住她的手,男人手指修长,几乎整个儿将她的手都包了进去。
云欢握住他坚硬的指骨,主动说:“没事。”
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些事她也不太爱提,也不喜欢让楚廷晏觉得自己很惨,连自己都记不太清楚的事情了,拿来卖可怜有什么意思?
“就当是陪陪我。”楚廷晏知道她心思,轻描淡写道。
“好。”云欢心头一暖,静静和他在房檐上坐了一会儿,仰头往上看,夜空很寂静,星大如斗,共同汇聚成一条明亮的银河。
亘古不变的银河静静散发着光辉,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土地上,夜色中的长安是一片怎样的混乱。
夜风寒凉,云欢朝楚廷晏的方向坐近了些,两人紧贴着彼此,楚廷晏解开斗篷,披在她身上。
“你别受凉。”云欢挣扎着,被楚廷晏不由分说按住了手。
“别动。”他重新拢紧斗篷,轻声说。
最后的结果是一人一半,两人同在一条宽大的斗篷下,男人的体温更高,云欢靠着楚廷晏的肩膀,觉得自己也渐渐暖和起来。
看了一会儿夜空,云欢道: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楚廷晏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来了[三花猫头]是he哈,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