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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八十三
  一句话再掀狂澜。
  除了萧陵光和裴松筠,百官们无不愕然。
  成帝遗孤……
  寿安公主贺兰映……
  竞是男儿身!
  一时间,他们都想起了前段时日的传言。传言皇帝对寿安公主存了猜忌之心,所以才有了公主府遇刺那一出。此刻看见贺兰映换回男装,带着成帝旧部杀回来,瞬间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贺兰映往祭天台上的裴松筠和萧陵光扫了一眼,扬声道,“奚氏毒害皇叔、祸乱朝纲,本宫今日便要奉天命、清君侧,诛叛臣!”“清君侧,诛叛臣!”
  身后的成帝旧部齐声应和。
  奚无妄的眼皮重重地跳了几下,面色冷沉。千算万算,他竞然没算到贺兰映这个变数!没算到这个生死不明的假公主,竞还能暗地里笼络这么些成帝旧部,悄无声息地回到建都城,在这个时候杀入祭天台……
  “贺兰映!你男扮女装数年,陛下还未治你的欺君之罪!如今竞还无诏带兵入京,形同谋反!”
  奚无妄厉声喝道“众军听令,剿灭叛军!”随着侍医的哨声,被控制的龙骧军们整齐划一地转身,对上了贺兰映身后的成帝旧部。
  两军相持,龙骧军们已经将手中枪载直指前方,大战一触即发。萧陵光攥了攥手,面色冷然地收回视线。
  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龙骧军,可恨现在却被仙露控制,被迫成为奚无妄手里的刀…
  祭天台下,巨鼎中香火缭绕,如云似雾地漫开。突然间,齐步向贺兰映等人逼近的龙骧军脚步声竞是变得散乱,有人停了下来,有人慢了脚步,还有人一松,手中枪戟直接掉落在了地上。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龙骧军将士停在原地,茫然四顾。
  贺兰映面露诧异,他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将士们也都错愕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还该不该冲锋陷阵,趁此机会杀过去……萧陵光和裴松筠亦是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回身。目光却是越过奚无妄,落在皇帝身侧那道戴着纱笠的素白身影上。
  奚无妄僵在原地,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顷刻间消失了个干净。仙露是他最大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筹码……可现在,仙露的药力失效了。药力失效的原因,只会有一个一一“为什么?为什么仙露没有用了…”
  奚无妄再难淡定,猛地转过身,“姐姐,为什么仙露没有用了……你告诉我为什么?!奚无咎!”
  在他近乎咆哮的质问声里,一直静立在皇帝身侧、戴着纱笠的南流景,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奚无妄身侧,面向下方的乱局。“小九,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纱笠下,南流景启唇,“若不是已经做出解药,我根本不会把仙露交给你。”
  奚无妄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
  南流景朝祭天台下望去,“解药在那里。”奚无妄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台下升腾着袅袅青烟的巨鼎。他目眦欲裂,蓦地抬起手,手掌穿过纱帘,狠狠扼住了南流景的脖颈,吼出了声,“为什么?身后骤然袭来一阵风,一股力道狠狠钳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拧。骨折的脆响传来,奚无妄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扭到了身后。而扣住他的人,正是萧陵光。
  “为什么?”
  纱帘下,南流景笑了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起手,缓缓地、坚定地,摘下了头上的纱笠。笠帽下的轻纱层层滑落,一张苍白却嵇艳的漂亮脸孔砸进奚无妄眼底。刹那间,他如坠冰窟。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南流景?
  为什么他亲自带到祭天礼上的人不是姐姐?为什么纱笠下的这个人会是本该死在北湖湖底的南流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挟持着奚无妄的萧陵光如释重负,紧锁着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台阶下的裴松筠亦是眸光颤动,眼里闪过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至于祭天台下的贺兰映,更是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马,直接踏阶而上。与他们三人的神色截然相反,奚无妄脸上的表情却是彻底碎裂。他死死盯着南流景的脸,眼神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了不愿相信的抵死挣扎。
  如果南流景在这里,那么被他亲手射杀、坠入冰冷湖水的人又是谁?“为什么……”
  南流景平静而嘲讽地望着奚无妄,“因为奚无咎不愿滥杀无辜,不愿犯上作乱,不愿与你……同流合污。”
  “你尔……”
  奚无妄疯狂地往前挣扎,却被萧陵光一脚踹上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南流景面前。
  南流景垂眼望着他,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漠然道,“不必劳驾诸位清君侧,今日,奚无咎会亲自动手,肃清门庭,斩戮逆佞!”话音既落,她猛地抽出萧陵光腰间直刀。
  “噗吡。”
  利刃入肉,鲜红的血珠溅上南流景苍白的眉眼,甚至挂在了她的眼睫上,摇摇欲坠。
  南流景低着身,手握刀柄,直勾勾地看着奚无妄的眼睛。“这一刀,是替柳炤捅的。”
  她慢慢抽出那没入奚无妄胸膛的半截刀身,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只有奚无妄和萧陵光能听得清。
  直刀拔出,再一次捅入。
  “这一刀,是替阿兄捅的。”
  萧陵光神色微动,看向已经没了力气的南流景,握住她颤抖的手,将那刀又拔了出来。
  奚无妄口吐鲜血,躺倒在祭天台的石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嘴唇翕动。旁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南流景知道。
  他在喊「姐姐」。
  南流景的眼神愈发冷厉,她将目光终于从奚无妄身上移开,看了萧陵光一眼。
  她摇了摇头。
  萧陵光会意,再次松开了她的手。
  南流景双手握住刀柄,最后一次决绝地插下直刀,贯穿奚无妄的胸口。“这一刀……是替奚无咎,替江自流……
  南流景弯下腰,冰冷的嗓音落在奚无妄耳畔。她的眼中终于浮起一层水光,底下却是滔天的恨意,“替被你亲手射杀、坠入北湖的好姐.……”奚无妄胸口的血沿着石板上的纹路蔓延开,好似在他身下布下了一道道符咒,要将他的灵魂勾入无间地狱。
  他怔怔地望着天,忽地拼死挣扎起来,从颈间拽下一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药瓶,双手颤抖地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囫囵塞入口中,因下……南流景踉跄着站起身,冷眼看着奚无妄的动作。她猜,奚无妄咽下的不是什么救命良药,而是奚无咎做给他的那粒避毒丹。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的六哥,他的姐姐,再也救不了他了。
  咽下药丸后,奚无妄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的手掌砸落在地上。
  祭天台陷入一片死寂。
  日光渐盛,从众人头顶上方直照下来。
  祭天台下,是静候军令的龙骧军和成帝旧部。祭天台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神志不清,奚无妄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南流景提刀站在祭天台边缘,素裙上溅着大片大片的血迹,如绽开的血花。而石阶上,文武百官惊魂未定,最上方站着神色各异的裴松筠和贺兰映。奚无妄已死,可祭天台上,还站着勤王救驾、“欺君罔上"的成帝遗孤……此时此刻,局势便变得有些微妙。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该站到谁的阵营里……是皇帝,还是太子,又或是成帝遗孤?
  贺兰映看了裴松筠一眼,往旁边缓缓拉开了一步。就在这时,南流景却扔开了萧陵光的刀,径直走向龙椅上瘫坐着的皇帝。裴松筠、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没有动作,祭天台上自然也没有人敢阻止她。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取出一枚香囊,悬于皇帝身上,又将一根细针扎入皇帝后脑勺的穴位。
  几息后,皇帝空洞的眼神渐渐复苏。
  贺兰映抿唇,那双淡金眼眸却一点点黯了下来。南流景侧身对着众人,手里不停地拈动着针尾。皇帝似乎终于清醒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南流景垂眸,不偏不倚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皇帝收回视线,南流景也缓缓收针,低着头退到一旁。“吃……
  皇帝咳了一声,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
  萧陵光率先走上前,单膝跪地,“未将护驾不力,致使陛下受奸人所害!今叛首已诛,末将愿戴罪立功,稳固京畿,肃清余孽。”……准。”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缓缓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兰映,神色变得复杂起来。“陛下。”
  裴松筠站了出来,缓声道,“贺兰映虽犯下欺君之罪,可今日救驾有功。还望陛下念及成帝,恕他死罪。”
  贺兰映沉默不语,没有请罪,亦没有下跪。刺目的日光被突如其来飘来的一片阴云遮挡,祭天台被暗影笼罩。百官们面面相觑,也从中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就在这时,皇帝却率先发话了。
  “朕……受奸人所害,龙体受损,已不堪再理朝政……”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艰难,“然太子年幼,亦难当大任…”贺兰映一怔,蓦地抬眼看向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成帝之子贺兰映,勤王平叛,功在社程”皇帝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句,“今日,朕顺应天命,禅位于贺兰”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蹙眉,忽然想起什么,他的目光倏地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南流景。
  南流景低垂着眼,却是第一个跪下,“陛下圣明!”若说贺兰映之前还没反应过来,但到了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能突然下这道口谕,定然和方才给他施针的南流景脱不了干系!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皇帝,又看向南流景,眸光骤亮,金光熠熠。他从前一直以为她偏心,只看重裴松筠和萧陵光。可在这一刻,在他最需要人支持的这一刻,他的五娘竟是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的这一边!贺兰映控制不住地上前两步,面上的狂喜和雀跃几乎难以遮掩。什么皇位,什么谢恩,他通通都不想管了,他现在只想冲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南流景抱起来转个圈……
  “陛下圣明。”
  眼见着贺兰映要犯浑,萧陵光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看似恭敬,实在警告地冲他拱手行礼,“臣等谨遵天命,愿效忠新君!”贺兰映略微清醒了些,定在原地。
  萧陵光效忠的并非新君,而是南流景。不论南流景做出什么选择,萧陵光都会跟从。而祭天台下的龙骧军和成帝旧部亦是及时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山呼,“臣等谨遵天命!拜见新君!万岁,万岁,万
  万岁!”声音起初有些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洪亮,响彻祭天台。大势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