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之后,晏知芙足足两日没同他说一句话,就连婚礼的事宜也不回应了。
姜渝果然慌了阵脚,终是服软,递了帖子与底城的另外三位帮主商议此事。所幸另外三人还算好说话,听姜渝说来的兄弟都有赏钱,便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借花献佛的好机会,大手一挥就着人散了信鸽出去,将散落各地做买卖的帮众能召回的全都召回,贺他们大婚。
因此婚期不得不推迟了,姜渝原本打算下个月就完婚,现下为了能让更多人回来,婚期便定在了次年二月,有三四个月时间可以供帮众赶路。二月也确是个好时候,彼时乐阳还冷,但迤州、掸国一带已经很暖和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晏玹和祝雪瑶愈发的焦头烂额。
两个人先是想孩子,然后是想猫,忍不住地思考把孩子和猫接过来的可能性,但结果自然是不可行。
而后他们也设想过能不能让朝廷派来的上万大军直接到掸国来,直接把大长公主抢走,快刀斩乱麻。
这自然也是不可行的。
上万大军压惊已经让掸国很紧张了,混吃等死多年的掸国国王甚至破天荒地打起了精神,也调了几万兵马压去国境,时刻准备殊死一搏。
这种事上想通过鸿胪寺说服掸王也是断不可能的,因为大军只要入境,掸王就再没有反击余地。纵使大邺再有诚意,掸国这样的小国又哪里敢赌。当今二圣也并不是能为一己之私罔顾大局的君主,大军就一直压在那儿,按兵不动。
这般局面之下,祝雪瑶和晏玹时而觉得度日如年,时而又觉日子过得很快。众人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煎熬中捱着日子,年关不知不觉就过了。春日再至,姜渝竟派了亲信来见他们,要求他们撤出掸国,晏玹与祝雪瑶自然不肯,双方不欢而散。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却在姜渝的人离开后不久就到了,让他们答应姜渝的要求,而后便带众人撤去了附近的一处山洞之中。
这山洞离他们先前驻扎的地方也不远,仍在掸国之中。可这并非一处普通的山洞,而是在山中修出了极大的空间,修得四通八达,能容纳数千人之多。大长公主先前差来的大多数暗卫也驻扎在此处,素日鲜少外出,姜渝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祝雪瑶和晏玹再度见到柯望,便再度问:大姐究竟什么打算?
不知道。柯望摇头晃脑,还是这句话,主上只说等她的消息。
柯望是个很厉害的暗卫,但显然不太会说谎,祝雪瑶和晏玹都看出来他这次的表态远没有上次真实,想必是得着什么信儿了,但总归也不能逼问这位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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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姜渝和晏知芙的婚期。
祝雪瑶和晏玹清晨从山洞中醒来便发觉暗卫们都忙了起来,似是要倾巢而出去办什么差。二人没有去问柯望,只是让手下的私兵也开始着手准备,以便随时启程,晏玹又唤来于轻,告诉他:他们若去找大姐,兵马的速度远不敌暗卫们飞檐走壁。到时你们先带我和瑶瑶同行,沿途给留下记号,兵马追着记号赶路便是。
于轻应了,到了午后,暗卫们果然开始出动,于轻这边分作两人一组带祝雪瑶和晏玹同往。大长公主的暗卫并没有刻意甩开他们,因此他们虽追得有些吃力,但总算是没掉队。
底城,晏知芙天不亮就起了,从繁琐冗长的梳妆开始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婚礼。
之前这些天,她一直努力地不去想那个人,可今日许是梳妆的过程太长,又或许是日子太过特殊,她明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面孔却突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他曾经是会帮她梳头的,这件事他做得很熟。他们会在梳妆时闲聊,大多时候都是正事,但有时也会说笑。在姜渝再度之前,她曾经也想过,虽然只是长得像,但她也可以这样凑合一辈子。
那时候她唯一纠结的是她的一辈子注定不会很长,因为她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死去的。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走得比她更早,会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人间。
如此她倒不用多想在她死后他该怎么办了。他这个人啊,向来贴心得很。
晏知芙说不清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总归在锣鼓喧天的婚礼上时她是笑着的。她的笑容端庄得体,找不出一丁点瑕疵,完全符合这种地方对天潢贵胄的想象,于是帮众们都兴奋极了,在她的步辇穿过底城街道时,许多人感激涕零,都觉得大邺的大长公主嫁来了底城,日后他们的生意势必会越来越好,朝廷也休想阻止他们。
于是宴席上自然是宾主尽欢,帮众们开怀畅饮,三位帮主更拉着姜渝称兄道弟。他们四人之间多年来亦敌亦友,争端并不少见,现下另三人却都愿意奉姜渝为大哥了,只判他能带领底城做大做强。
暮色四合之时,整个底城几乎都已喝得酊酩大醉,各色酒香充斥大街小巷,其中还有呕吐带来的难闻味道,有些人甚至东倒西歪地直接睡在了地上,连牛羊牲畜都被这浓烈的酒味熏得不太清醒了。
半夜十分,鸣镝刺破夜色,直如长空。
尖锐刺耳的声音引动早已蛰伏四周的人马,无数黑影如同幽鬼般迅速跃入城中。他们手起刀落,醉死街头的人最先沦为刀下亡魂,然后惨叫声开始从院落中渐次响起。
祝雪瑶和晏玹在城门处目瞪口呆地望着城中的屠杀,仅存的一丁点理智只够他们吩咐于轻:快去找大姐必要保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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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渝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惊醒,他原也喝得烂醉如泥,睁眼时只觉头疼欲裂,缓了许久才有力气撑坐起来。
好几道重影渐渐在眼前合拢,婚房中的景象变得清晰,他看到晏知芙背对着他坐在妆奁前,在一室喜庆的红色装饰的包围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
阿芙姜渝皱了皱眉,问她,外面什么动静?
晏知芙又梳了两下头,轻轻放下木梳,举步走向他。
她才迈出一步,房门便被推开了,两个黑影沉默地走进来,姜渝瞬间酒醒,从榻上跳起:什么人?!
是我的人。晏知芙轻道。
姜渝移回目光,不解地望着她。
晏知芙并没有看他,低垂着视线,脸上又蕴起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我跟你说过,我怨父皇母后。但我是不是没说过,我知道你也怨他们?
什么姜渝轻轻吸了口凉气,倒也不太慌。
晏知芙语中一顿:我不介意你拿我报复他们。我也想过,若你肯留在大邺,便是我死了,我的公主府里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与姜渝所想一致,令他心中一松。
她却又话锋一转:可你实在不该动无辜百姓。
她盈盈抬起脸,目光望着眼前的男人,目不转睛,但没有一点感情:你也实在不该,杀了沈雩。
下一瞬,她掩在广袖中的手倏然扬起,姜渝该有防备,但残存的醉意令他反应慢了。
他只觉颈间一凉,随之而来的又是温热,那股温热带着浓郁的腥气,令他惊恐得双目大睁。
第126章 最糟糕的话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
很快, 鲜血从颈间那条细而长的缝隙里淋漓而下,先是将整条缝隙镀成一道横向的鲜红,然后更多纵向的鲜红无规律地淌下来,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守在旁边的两名暗卫不约而同地露出讶然, 倒不是对姜渝的死有什么吃惊,只是没料到大长公主出手会如此干净利落。这个他们追随多年的女人, 实在是可敬又可怕。
姜渝依旧那样双目圆睁地盯着晏知芙, 起初只是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颈间的伤, 很快两只手就都按了上去, 像是想以此制止不停流淌的鲜血。然后突然而然地, 他好像意识到这样并不能自救, 便忽地伸出一只手, 伸向晏知芙。
晏知芙平静地退开两步, 姜渝下意识地往前跟, 但窒息与头重脚轻的感觉瞬间令他失去平衡, 无力地栽倒下去。
他及时撑住了地面,呼吸因为这一下的折腾变得更加急促,他长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晏知芙,嘴唇动了动,可是发不出声?
他想说什么呢?
晏知芙一点都不好奇。
她只淡淡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喘着粗气强撑到摔倒在地,看着他的身体在痛苦中蜷缩、痉挛, 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那挣扎的幅度一点点变小、变缓,最终他不再动弹,却又会在一阵死寂之后猛力深吸一口气, 身体也会在这一声深吸中像是被触动机关一样猛地舒展一下,而后又差不多能恢复成先前的姿态。
也就大概半刻的工夫,他就不再动了。他依旧睁着眼睛,瞳仁显得很大,但蒙了一层雾,再也寻不到生机。
晏知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前为他闭上眼睛,但她想到了沈雩,她想沈雩多半也没能闭上眼睛,纵使其他暗卫在他们走远后去为他敛了尸,那也过了很久了,实在算不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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