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她听说,城东那家歌舞馆新来了好多异域舞姬,个个都是绝色之姿。她正想着哪日去欣赏呢,没想到这合适的日子这么快就来了。
她神色正经,心里的想法没有表露分毫。
可她越是如此,陈穆愉越觉得她心里想得和嘴上说得不是一回事。
“没事,明日就我们俩人去,你不用担心。”
沈归舟的兴奋戛然而止。
她不是担心,她就是想一个人去歌舞馆。
陈穆愉柔声与她道:“再说,你是皇后,同我一起去国子监,亦是体恤子民,没有不合适之说。”
不要以为他没有听出她的深意,估计就是想甩了他,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陈穆愉如此这般为她着想,沈归舟一时不好再拒绝了。
陈穆愉趁机提醒她,“你半月前出宫的时候,还答应过,下次和我一道出宫的。”
有吗?
因为这个事情,沈归舟暂时忘记了她的香樟树。
翌日早朝过后,陈穆愉回明崇殿换了身常服,同沈归舟一道出宫前往国子监。
此次去国子监,陈穆愉只带了莫焰,他也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自己要去那里。
到了国子监,莫焰亮了令牌,三人借着莫焰的身份进了门。
进门的时候,沈归舟还在想那几个异域舞姬。
要不要,带他一起去?
陈穆愉也没找人指引,牵着沈归的手,让沈归舟随机选了个方向,慢慢走慢慢看。
这国子监陈穆愉还未登基之前来过两次,对里面的大致布局还有一点印象。
沈归是第一次来,陈穆愉便一一给她介绍讲解。
走了半圈,看到有人上骑射课、玩蹴鞠,沈归舟觉得这国子监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无趣,异域舞姬的事,也就没一直想着了。
又走了一段,听到有学子在辩论,陈穆愉牵着沈归舟走近了些。
天楚将士入驻北漠都城的消息传入京都,这几日到处都在讨论此事,国子监也不例外。
就着这个好消息,有夫子让学子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做出讨论。
近几十年,九州岛之上,战争几乎是一种常态。
战争必然会带来杀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众人畅所欲言,说着说着说到了杀俘一事。
夫子便让众人就俘虏该不该杀进行辩论。
这种事有认为对的就有认为错的。
堂上氛围一下浓厚起来,不出片刻,有人提到了几年前上一次北疆之战时,卓灼不顾他人劝阻,命人在战场斩杀俘虏一事。
陈穆愉和沈归舟走到廊下时,正好听到这个。
陈穆愉停住了脚步,同沈归舟站在窗户边旁听。
提起此事的人,是不赞成杀害俘虏的,并对卓灼这种行为表示谴责,认为她这是血腥、残暴。
自古所记,杀降不祥。其一若是斩杀战败的俘虏,极有可能激发败方斗志,反而视死如归,滋生信心,如此一来,他们很有可能反扑,反败为胜。对待俘虏就应如围师必阙,穷寇莫追。其二,杀害俘虏,有违已经延续上千年的礼义仁智信,此等作为不仅会招来他人的谴责,引发众怒,使得战争延长,局势恶化。
这种野蛮行为既不利于整个战局,又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第962章 十一
有人起身反驳,他这样说,那就是认为当年沈星阑也是残暴之人。沈星阑曾下令屠了一城人,比起卓灼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他是不是也认为他做的不对。
前者肯定,沈星阑此事做得确实不对。卓灼杀得只是俘虏,他却屠了一城人,更是凶残,他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万民敬仰。在这方面,今日的郭子林明显要比卓灼和沈星阑都要做得好。
莫焰站在陈穆愉和沈归舟后面,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沈归舟一眼。
沈归舟觉得这辩论有意思,看得津津有味。
陈穆愉面上神色未变,也静静听着。
堂上安静了一会,有认真研看过沈星阑的人说出了沈星阑这么做的原因。
节省粮食。
那种情况下,不杀他们还得养他们,不然自己人就得饿死,这是无奈之举,何错之有?不杀了他们,那怎么办?拿他们自己的粮食去养活他们的敌人?
有善良之人提出建议,可以让俘虏饿死,这样总好过屠城?
甚至还有人提议,可以砍断他们一条胳膊或者腿,再将他们放回去,这样既可解决我方粮食有限的困境,又可免去杀戮,同时,也不用担心,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学子们踊跃发言,七嘴八舌,一时之间,给出了许多看似可行的提议。
每一条,似乎都比沈星阑和卓灼这种残暴野蛮的行为要妥当得多。
这也更让那些不赞成杀俘虏的人认为,这两人这么做根本不是形势所迫,而是本性如此,他们根本没有将俘虏当人看,他们将战场当做逗趣,残杀俘虏,来满足自己的变态之欲。
沈归舟刚准备去袖口里掏干果的手顿住。
变态之欲。
这……
哦!他们说得是沈星阑,不是她。
意识到这点,她觉得他们说得好像还蛮有道理。
转瞬,她手上动作又恢复正常。掏出一袋剥好的坚果,轻轻地啃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就像个在茶楼听书的。
莫焰看着这样的她,有些词穷。
她居然还有心情吃东西。
还真的是……没心没肺。
沈归舟觉得干果看着不错,顺手分享了一个给陈穆愉,并递到了陈穆愉的嘴边。
这种好事,实在难得一见。
虽然陈穆愉并不怎么吃这种小零嘴,还是立即接住了。
两个人都是合格的旁听者,丝毫没被他人的议论影响。
莫焰看他们俩人跟村头看热闹的人似的……心态忽然也平和了。
反正里面谈的人也不是他,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里面讨论的愈发激烈,外面三个看热闹的也是尽职尽责,不共情,不插言,不捣乱。
一炷香过去,认为不该杀害俘虏的人占据了上风,沈星阑的做法,从可能不对,俨然已经有了就是不对的趋势。
众人皆以为这场辩论就快要以这为最终定论结束时,窗户边那位一直未曾发言的学子慢慢站了起来,挡住了外面三人的视线。
须臾过后,他不急不缓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史书记载,杀降不祥。
然而,纵观史书,历朝历代,这种事却是常有。
或许有人,的确是天性残忍,以此为乐。
但是,大多数做这种事的将领,都是因为心中清楚。
投降之人,多为形势所迫,心中所挂,仍是故土,他们若能得到释放,即使心中对对手心存感激,两国再有冲突时,还是会偏向自己的国家。若是将那些俘虏释放,敌国国力就会迅速恢复。这对于他们的对手来说,便是灾难。
例如,长平之战。
秦、赵历来战争不断,为了胜出,两国均往战场输送不少将士和粮草。
秦国能打赢赵国,并不是靠侥幸,而是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是朝廷和百姓对将士们的钱粮支援。
为了这场仗,秦国也是倾尽所有。
此战过后,赵国国力衰退,无法再正面挑衅秦国。
然则,短时间内,秦国也无力再支持这样一场大仗。
假若当时,秦将白起,将数万俘虏尽数释放,赵国国力便能迅速恢复,秦国上下,多年努力与付出无疑是付之东流。
他们也可选择说服他们加入秦国,可若双方再在战场相见,这些人心中所向,必定还是赵国。这对秦国来说,是莫大的风险。
同时,多了这数万俘虏,秦国需要的粮食也会更多,秦国原有子民的土地、粮食也会相应减少,短时间内,这对秦国来说,是负担和麻烦。
众人皆知杀降不祥,有违道义,可是不敢放、养不起,也是这些将领面临的共同难题。
曾经关武圣败走麦城便是最好的证明。
窗边的学子说完这些,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少时,学子们三五成群,小声议论。
本不支持杀俘的人,也觉得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本就没有觉得沈星阑做法不对的人,蔫了的精神又重新恢复。
只是,不服的人还是有不少,他们认为在春城一事上,他们刚才说的那些提议也是可行的,沈星阑没有必要做到那般地步。
窗边的学子歇了口气,回答了他们的质疑。
比起直接杀害,饿死敌人,才是真正的惨无人道。
真要是那样,为了求生,没有什么是那些没了希望的人做不出来的。
运气若好,敌人背水一战,绝地反击。
敌人杀了天楚的将士,然后抢夺他们的粮食。
运气不好,不用多久,众人看到的便是一座人吃人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