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万家灯火像盏在黑夜里的繁星,可是我的林抒,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只剩一个人,成了那颗遥远的星体。
她回复我“好”之后,手机就变得很安静。
第79章 巴掌
79.巴掌
她没有提前告诉我她将车钥匙放回了家里之后,回去了她爸妈家。
她和我妈好像建立了一种默契,都知道我晚上不会出门似的。
直到我躲进房间里给她打去电话,听到她爸在问是不是我,她才说她回家了,并且这两天先不要见面。
这个决定令我十分意外。
我从未想过,她的态度会松动,我也曾以为,我会是那个比她先退却的人。
恍惚间,我觉得我失去的不止是太阳的温度,还有光明。
我觉得她在回避什么,但她怕我多想,立刻跟我解释说:“舅姥一时间接受不了也在预料之中,所以我们给她多点时间,等她情绪稳定一点,再说。”
“我们能等得了的,对吗?”最后她问我。
我鼻子酸酸的,克制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问她:“你后悔了吗?”
“没有,”她第一时间接住了我的话,“只是我知道你也不想伤害妈妈的,何不如等一等她呢?”
我用叹气声作回答,轻轻地、小声地说:“好。”
挂了电话,积攒了一天的泪水才终于彻底迸发,我像回到了二十几年前,我和我妈差点无家可归的那一个月。
我妈开口跟小叔借不到钱,眼看通知书上搬离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我妈跟我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地方住,就把我送去跟我小姑家里暂住,小姑会念着在我们家也住过好几年的这份情分收留我的,而她自己在办公室对付一阵子。
我不肯,我说想跟妈妈在一起,可是我妈笑着对我说办公室没办法打床,住不了两个人。
小孩子一点本事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想不到,连大人都无计可施了,我又能做什么?
我不敢去问我妈这件事情还有转机吗,我怕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去上学,晚上帮妈妈打包行李。
只是我开始每天胡思乱想,想着以后没有妈妈在身边的生活,想着如果离开了妈妈我去到哪里都好像在流浪,又只好安慰自己人总是要长大的。人长大了就会变成一个人,像雏鸟离开燕妈妈的巢穴,独自飞行。
可是我害怕,我还没有真的长大,就要学会大人才要面对的残酷。
我妈说我不爱笑了,我想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笑不出来。
可是后来遇到林抒,我找回了我的笑容,却也把自己推向了过去。
现在的我,作为大人的我,同样无计可施。
我害怕再问多一遍“你后悔了吗”,然后听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我又一次忍住所有不安和慌张,假装若无其事地在微信上和林抒交流,但一切也过于正常。
兰姐在两天后回来,是报社的人通知我可以去拿合同,只不过地址在兰总家。
这种方式很幽默,兰姐什么都知道,她想见我,却以公事公办的高姿态让人来通知我。
当然我也知道,拿合同只是一个让我过去的由头,项目基本上是黄了的,从我和林抒的事众所周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报社不会再跟我的公司合作,哪怕兰姐退了,但只要她的地位还在,我的公司在整个圈内应该或多或少会受到一点影响。
只是蛋糕不止一块,她的手再长,也总不会伸进对家的嘴里吧。
这几年新媒体的崛起,传统报社等相关行业日渐式微,我偶尔有听林抒说起,正是因为行业竞争太大了,她妈好胜心强,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拼,不停地出差、出席各种酒局,一天有时候要飞两三个城市谈业务,只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名贵的包包里随身带着各种药物,降血压的药、护肝护心脏的药、解酒药和一些维生素。
说起这些,林抒眼角不自觉地会朝下,她肯定很心疼她妈妈,虽然彼此追求的世界不同,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呀!
我按照对方给的时间到兰姐家里,来给我开门的是沾姐夫,我们都不意外。
我叫他一声,他很平静地“嗯”一声,让出路给我进去,然后把我领到客厅,站在楼梯口,告诉我兰姐才刚从机场回来,现在在楼上换衣服,让我在楼下等。说完他也上楼,没请我坐下。
我忐忑又茫然地站在客厅,像随波漂流的木筏,迷失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我丢失了灯塔,也错过了求救的时机。因为没见到林抒,那些不安又加重了许多。但我想或许她没在家,要不然来开门的应该会是她。
我清楚地听见兰姐扯着嗓子情绪高声说:“她跟你在一起,只是在利用你,利用我们家的资源。”
“她不是。”是林抒的声音。
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我的脚鬼使神差地驱使我上楼,偷听,我知道这样很没礼貌,可是我怕林抒会被她妈欺负,便顾不上其他。
书房的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沾姐夫背着手和兰姐并排站着,两人像审讯般对着林抒。
兰姐以剑拨弩张的姿态冲她喊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她趋炎附势、表里不一,还不识抬举!”
我的心突然下起了一阵雨,每一滴都带着尖尖的刀锋。
只不过两天没见,林抒整个人的气场都消沉了许多,她穿着宽松的白t,头发用鱼尾夹夹着,露出一道细长的脖颈,而她单薄的背影占满了我偷窥的视线。
“她不是!”她稍稍用力,脖子上便爬上了几条青色的藤蔓。
“不是什么?你以为你很了解她?你什么都知道什么?她在你爸公司,你爸一有外出学习的机会都给她去,她还总是推脱,不领情,还有那几年,每年过年都来家里拜年,从你爸公司走后再也没有来过,我们不稀罕她来,但是她不需要你爸的提拔了,连亲戚都不想做了,她那种人,那种家庭出来的,什么样的我能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当年,是爸公司的那个经理看不惯她,联合公司的人孤立她,威胁她把培训机会让出来,后来那个经理还陷害她,逼着她走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林抒转过头望着林沾,“爸,你不会不知道吧?”
沾姐夫没吭声。
林抒轻哼一声,又继续说:“你只是视而不见而已,因为她的价值不如那个经理,你选择弃卒保帅,无可厚非,那么你们也没有道理,来怪她之后不再来家里走动,是你们先寒了她的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抒!”兰姐愤怒极了,我甚至听见了她在大口喘气的声音,“你肯定是被她下药了,一句一句的都是胳膊肘往外拐,全向着她说话,她是怎么勾引你的?嗯?真不要脸,我一定会让她的公司办不下去。”
“妈!她没有勾引我,是我追的她,她拒绝过我,是你女儿我,厚着脸皮非要喜欢她,非她不可!”
“林抒,怎么跟我们说话!”林沾终于出声,厉声厉色地喝止林抒继续说下去。
兰姐气得脸涨红,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样的女儿!”
她指着林抒的手都在颤抖。
林抒应是见到兰姐过于激动,只好冷静下来,一点点一点慢慢说:“以前小时候,是外婆带大我的,她总是跟我一遍一遍地讲你的小时候,以至于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崇拜你,我觉得我的妈妈真的很了不起,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女性没有地位的年代,你能有超前的思想,用自己的双手与智慧去挣脱命运的束缚,创造自己的幸福,你不顾家庭的反对,不顾那些来自时代嘲讽的声音,一路向前去追求你的理想,你要的人生,其实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也认同男女平等,不是吗?”
没人回应。
“可是你却一直在给我灌输最封建的思想,说女人一定要找个能帮到自己的丈夫,所以你找了我爸,为了要依附爷爷那一边的权势,你确实如你所愿过上了你要的人生,但是那是你要的,不是我,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爸爸这样,甘愿为你的事业保驾护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靠男人,以你的才华和能力,未必做不到今天的成就,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
兰姐抿着嘴唇,用力地、紧紧地抿着。
林抒动了一下,上前跟兰姐说:“而同性的感情,就像女性的崛起,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觉醒过程,因为人类社会长期都是以异性情感为主流,但我相信未来,同性感情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承认、理解、尊重,甚至有一天能够受法律保护。”
兰姐被林抒挡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依然坚决地开口:“至少现在不行。”
态度没有半分退让。
“不管未来有哪种可能,在当下,在我们国/家,这都是要遭到谴责的。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爸?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怎么看待我们的家庭?怎么看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