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女生是真的,我和林抒在一起是真的。
我没法反驳我妈,咽下了冒到嗓子眼的火。
我在家发火有什么用呢?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一直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可是不能连累我妈。
我知道他们这一代人的思想根本撼动不了,我也不打算强迫谁的认可,如果我和林抒顺利,我只要让我妈祝福我们就行,在外面我们会循规蹈矩的。林抒也认同过我这个想法。
可是,没有如果。
她默默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我妈或许更不知道。
“妈,你知道许梅为什么会找你道歉吗?还去澄清吗?”
我妈不确定地问:“是林抒?”
“嗯。”有一口气堵在了我的喉咙,这一刻,比我听到许梅手机里的语音还要心痛。
我掐住了自己手心的肉:“你知道是她?”
“我不确定是不是,但许梅找我,是在林抒打给我的第二天,我猜可能是林抒想帮我们,去找了许梅说什么,”我妈摇了摇头,“我不想再知道,事情过去了就好。”
我沉默了半晌,说:“她做的远不止这些。”
“妈,”我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认识许阿姨也有二十几年了,成天嘴巴不饶人,爱管闲事,爱嘲笑别人,虚荣心强,要面子,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就收回自己说过的话?还跟你道歉?”
我妈抬头看我,很惊讶的表情:“那是......”
“是林抒,帮倩倩姐请了离婚律师,支付了律师费,许梅才会出来澄清和道歉,还有林抒不放心,害怕许梅出尔反尔,等她离开了又开始造谣我,还留了一手,给她发了封没盖章的律师函,时刻警告着她。”
“懂法的人自然知道这份律师函没用,而且还不是当事人委托的,但是对付许梅这种,够用了。”
我妈默默地听着,眼神越来越沉。
最后她摇了摇头,用近乎自嘲的口吻说着:“后来的事我不想知道,没去找林抒求证,也没问许梅为什么会转变态度,是我害怕。”
我妈叹出气:“我怕我也会心软,林抒那天打给我,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好像是哭过,她说在医院,还没吃饭,那时候都十一点了,她跟我说对不起我,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如果不是牵扯到了你,她真的是一个很乖很好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啊。”
我妈眼睛湿漉漉,眼尾露了一抹红。
而我的眼睛却很干燥,只是嘴巴很湿,被我咬破了一层皮,随着我的呼吸,泛出一阵血腥味。
“那时候你跟我说要把u盘寄到哪些部门去,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但我也知道,这个u盘一定是对阿兰最致命的打击,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毁了她这么多年的事业。”
我妈用食指刮一下眼角:“你说林抒这么好的孩子,对别人都能那么好,那是她亲妈,血脉相连、十月怀胎生她下来的亲妈,她再怎么恨,她怎么能看着她妈不好?”
“妈,可是......”我为我妈不平,“你总想着为别人好,但别人总是伤害你。”
我妈吸一吸鼻子,转而抿嘴笑了一点弧度:“难道你伤害回去,那些伤害就能抵消了吗?”
“傻孩子,一切自由因果,你看我们以前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不也好起来了吗?你再看阿兰他们,风光一辈子,到头来,女儿都不亲她。”
我泪汪汪地看着我妈,我妈帮我擦去了一点点眼里的湿润,我顺势靠过去,搂着我妈的手臂,撒一会娇:“妈,你真好。”
“好了好了,我去做饭了,你去换身衣服过来帮我。”
我应下,看着我妈的背影,我想她脸上的笑容,或许也并不是最快乐的那种。
其实我知道,这几个月来我知道我们三个人都不快乐。
爱我妈的我,爱林抒的我,一直在互相伤害。可受伤的又何止是我。
在我不知道的背后,无论是林抒,还是我妈,都替我做了多少,多少!
她曾说:“不怕,有我在。”我都忘了这一句像是开玩笑说的话,她却一直放在心里,并且说到做到。
她做到了。她从不食言。
我的心仿佛被尘土掩埋,堵得快要不能呼吸。
林抒,她怎么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也不能让她的心意蒙尘。
我妈刚刚提到林抒的态度缓和了很多,她不再计较兰姐对我做的事,应该也有很多原因是为了林抒,同样作为母亲,或许能理解兰姐,爱本身没有错,只是兰姐用错了方法。
林抒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受罚呢?
我进房间,没先换衣服,而是查了一下航班,买了初四的机票。
我想和我妈开开心心地过了年,再跟她说。
这种时候我多么庆幸,在我生日后不久就去办了护照签证,那时候在心里暗暗地和自己约定,等林抒毕业了,要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今年的过年一如过往的很多年,并不热闹,只有电视里的节目欢天喜地,我妈忙着和朋友拜年约聚会,我编辑了一条很官方的微信,群发给工作上的人,又编辑了一条公开的朋友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会看到吗?
初三早上我抽空回自己家拿了护照,简单收拾了行李,中午前回了我妈家。
这天晚上我妈有同事聚会,吃了午饭后,我就殷勤地帮我妈洗碗、浇花,还说给她泡茶喝。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我说大过年嘛,妈妈一年辛苦了。
茶泡好,我请我妈喝,郑重其事,我妈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我,没喝。
我把茶杯拿起,递到她面前,笑嘻嘻:“天凉了,茶得趁热喝。”
我妈犹豫着还是把茶杯接过去,小口抿了一下,放下,神色凝重地看着我:“你有什么事?”
我嬉皮笑脸:“知女莫如母。”
我妈晲我一眼,不作声。
我轻咳一下,回归正题:“你看,我们都懂得,天冷了要添衣服,茶泡好了要趁热喝,人们总是趋利避害的,对吗?”
回应我的自然是无声。
我也不管了,接着说:“我想去澳洲。”
我没说找林抒,但我妈自然明白,她拧了拧眉。
我收敛了刚刚的笑,认真地说:“我爱林抒,想跟她在一起,同样也是在做让我、让我们都能快乐舒服的事情。”
“你说我生病了,我确实生病了,她回去了澳洲,我们好多个月没有联系了,因为我和她都不希望你不高兴。”
“但我越来越不快乐,我以为时间可以让我对她的喜欢淡一点,对她的想念没那么热烈,可是没办法,情绪全是相反的,我对她的爱和想念,好像每一天都在增加。”
“其实她为我做的,远不止你知道的那些,她很照顾我,像你一样很细心地照顾我的生活,我不会做饭,我胃不好,她不让我吃外卖,有一段时间她每天中午都给我带午餐;我不爱运动,我颈椎不好,久坐会不舒服,她给我买了监测手表,给我办公室买了很多绿植,为了让我可以偶尔站起来走动一下;她......”
“妈妈,她已经为我妥协了很多,付出了很多,可我最后还是逼得她离开。”
“我曾以为妈妈就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唯一爱我的人,可是林抒,”我声音有些堵住,“林抒跟您一样爱我。”
我妈低低地说一声:“可你们还是亲戚关系啊。”
“不是亲戚,从来也不是,我再也不会跟那些什么亲戚来往了,以后扫墓我自己去,我什么人都不要,我只要林抒,我只要你啊,妈妈!”
“你说她图什么呢?”我妈说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她是一个拥有一切的人,而我像千千万万人那样普通,她喜欢我,图什么呢?也许你会说,她只是一时的乐趣,可是她对我的百般付出,她图什么呢?为了一个兴趣、好玩奉献自己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泪水里掺进了一个笑,很绝望、很无奈的冷笑。
“如果她是个男的,以她的条件,你一定会对这样的对象感到心满意足,引以为傲,你也一直认可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是吗?可是这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了,你反而那么痛苦呢?”
“我不知道如果我按你的要求找一个男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相信,一定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爱我了。”
“我可以跟她分开,但是我不可以不爱她。”
“我很痛苦,但她一定也跟我一样痛苦,我们都在克制、压抑对彼此的感情,好残忍,我受不了她正在被这些折磨。”
我妈通红的双眼不再看我,而是缓慢地说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以前不同吗?你现在很开心,跟以前那种开心不一样。”
她好像在自责,也好像在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