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多闻伸手去摸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七点。”
赵烬的拇指很轻地压在他的踝骨,停顿片刻:“阿镇传来消息,今天早上安百里撕了拳场的封条进去,到现在没有出来,他知道我的人跟着他,在用这种方式要我露面。”
沈多闻心慌地立刻坐起身,惺忪从脸上褪去,被子彻底滑落差点掉在地上:“你要去吗?”
若是放在以前,赵烬今天压根不会告诉沈多闻这件事,他会慢条斯理地坐在餐桌边陪沈多闻吃早餐,随便找个理由安排其他人送他去酒庄,或许还要在门口被沈多闻缠着索要两个被当做补偿的吻,然后摘掉只有面对沈多闻时才有的温和,在沈多闻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
但他上次答应过沈多闻,凡事告诉他,赵烬舍不得沈多闻多操一丁点心,思虑再三,还是提前把人叫醒。
赵烬坐在沈多闻旁边,沈多闻脸上的惺忪不见了,盘腿坐在床上,膝盖紧贴着赵烬的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答案。
“去。”赵烬的脸上没有更多表情,认真地回答他:“我与百里之间,总有这样一天。”
沈多闻觉得心慌,目光闪了闪,手下意识攥着被子:“你…”
他不知道要怎么问,很多情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赵烬和安百里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更何况他们早就走到不同的方向。
赵烬看他煞白的脸,知道他想问什么,安抚地用食指蹭了蹭他的侧脸:“晚上下班我去酒庄接你。”
这算是承诺了,沈多闻看着赵烬,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赵烬把沈多闻送上车,沈多闻一脸不舍和担心,坐上车后还抓着赵烬的手没放。
“路上开慢点。”车门没关,赵烬站在车旁叮嘱小陈。
“是,烬哥。”小陈这头话音刚落,沈多闻又从车里钻了出来。
“你带我去吧,”沈多闻的外套还扔在车里,身上穿的单薄,掌心带着一层不明显的薄汗,潮湿地贴着赵烬的手腕:“我不下车,也不进去,我就在车上等你,行吗?”
他这样像极了当时在医院央求自己别把他送回南洲的模样,软绵绵地看着他。
阿镇的车等在后面,正想下车就看到这边的一幕,默了默坐在车上等着。
带沈多闻去肯定是不合适的,但不让他去这一天都要提心吊胆,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赵烬还是败在他的目光里,俯身从车里拿出沈多闻的外套搭在他的肩上,将他单手揽在怀里,带着他一起上了阿镇的车。
从佘山到拳场要穿半个城,早高峰时期,路上车子不少,走走停停,阿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多闻,与赵烬相比,沈多闻明显更紧张,手一直被赵烬握着,眼神飘忽地盯着马路边的行人。
“烬哥,我已经让人打开了拳场监控,覆盖了内部所有区域,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在了外围,通知了张局,警方也部署好了。”阿镇低声汇报。
“知道了。”赵烬应了一声,心疼此时沈多闻的紧张。
一直处于状态之外的沈多闻睫毛抖了两下,闻言转过头来:“公安?”
“ 上次你说,让我不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赵烬捏了捏沈多闻的手指尖:“今天和百里见面,我已经安排人做了两手准备,选择权在他手上。”
这是为了沈多闻而做出的妥协和让步,四爷没有说错,他这样的身份,生活无法像朝九晚五的百姓一样平静,但没人不想为心爱之人创造安稳的生活,他不愿看沈多闻担惊受怕,更不愿让沈多闻像上次车祸一样置身危险之中。
车子拐进旧城区,拳场外远远站了不少人,看着这头破败仓库面前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和两辆警车,老百姓之间最藏不住秘密,这拳场经营的什么生意早就为人津津乐道,这一片地方到了晚上天开始擦黑就没人敢靠近,后来被贴了封条,如今又兴师动众地出动了警方。
几个警察正焦头烂额地组织围观群众站远点,赵烬的车子驶入,停稳的瞬间沈多闻的手猛然抓住赵烬,下意识地转头盯着他。
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担忧,赵烬有点后悔带他过来,捏着他的手,车里很安静,赵烬的声音压低:“多多,在车上等我。”
这儿是他和安百里黑暗的,不愿回首的过去,他要在沈多闻的面前把这里的黑夜变成白天。
当时拳场是直接关停,里面没有打扫,走进去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鼻而来,安百里坐在拳场的台阶上,西裤蹭了灰尘,盯着正中间的八角笼发呆。
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带着回音,几道身影被灯光照射在墙上,越放越大,最后停在他的身后。
安百里苦笑一声,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一如既往的淡笑,仿佛从没认输,与站在他的赵烬对视。
“我知道你会来。”安百里站起身,扫了一眼赵烬身后的人:“没想到你这么重视我,过来一趟还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赵烬侧头对身后阿镇低声道:“先出去。”
阿镇看了一眼一个人坐在恶臭中的安百里,压低声音:“烬哥,我带人在外面。”
“嗯。”赵烬很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安百里的身上。
门打开又合上,挡住了外面的光,电闸早已拉断,拳场里只有两扇高窗透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两人身高相仿,面对着面站着,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好像两株从同一片土地中生长,最终却朝向不同方向的树。
安百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顺手扔给赵烬一根,手中的烟盒扁了,他捏了两下,扔在脚边。
赵烬叼着烟,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安百里已经凑近,烟头杵在火苗上。
“阿烬,看到我这么狼狈,你是不是很满意。”空间里一片沉默,安百里眯着眼看着赵烬。
半支烟的时间,烟雾让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赵烬说:“没有。”
安百里不知道信了没有,转头打量这个几乎充斥着他整个人生的地方:“阿烬,我小时候比你更讨厌这儿。”
小时候的赵烬和现在一样,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年纪不大却老成,别说旁人,就连四爷也看不出他多少心思,安百里比他单纯,胆子也小,家里除了四爷和忠伯就是一言不发的保镖,安百里对赵烬的依赖很长一段时间严重得近乎离谱。
那是一种对保护者的下意识的靠近,有很多年里,他们纠缠着成长,从懵懂无知变得越来越像四爷。
那时他们是兄弟,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再后来在四爷的扶持下赵烬站得越来越高,与安百里背道而驰,这个曾经共同成长的地方变成他一个人的坚持,隔阂和间隙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就连表面的和谐都无法维持,赵烬告诉安百里,拳场年底关停。
“阿烬,这里对你来说是污点,是肮脏,可对我,是心血,是我打拼出来的地盘!”
安百里指间的烟燃尽,烟头扔在脚面,用鞋尖碾碎:“你他妈明明什么都有!现在连拳场都要关停!”
“这他妈不是心血!”赵烬看着安百里赤红的双眼,一把攥紧安百里的衣领,安百里没有防备,一个踉跄被赵烬拎到身前:“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两人对峙,只有交错的喘息声:“笼子里打的是什么人,走投无路的,拿命赌钱的,你告诉我,打完还能从这儿自己走出去的有几个!”
安百里哼笑一声:“少他妈在这儿假正经!你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从这儿爬出去的吗!”
“我没忘!”赵烬喝道:“所以你不能永远陷在这里面!这里必须关!”
赵烬手劲没收,安百里的衬衣衣领箍住他的脖子,呼吸都费力,艰难地嘶哑着嗓子咧嘴笑了笑,指着正中间的八角笼:“阿烬,再比一场。”
他们曾经有不少这样意见相左的时候,赵烬在昏暗的光影里看着安百里不服输的脸:“上次我们已经比过,你输了。”
安百里猛然发力,从赵烬手中挣出:“怕了?怕你身边那位南方小少爷吓到?”
第60章 解决
“百里。”赵烬站直身体:“我们之间早就没了比试的必要,我的人已经把拳场围得密不透风,今天你出不去,你早就输了。”
“没关系,”安百里冷笑一声:“我出不去,那就拉你陪葬,到了地下咱们还做兄弟。”
他说完袖口中一把匕首陡然滑出,手腕一翻将匕首攥在掌心,紧接着猛然捅向赵烬。
“铛”的一声脆响,两把匕首在半空碰撞的声音,安百里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脖子一凉,刀尖抵住,一阵刺痛,有血流下来。
他手里的匕首被撞掉,赵烬手里的刀已经抢先一步指在他的皮肉。
疼痛此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安百里非但不躲,反而向前一步,刀尖刺得更深,安百里喉结滚动,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来啊,杀了我,死在你手上,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