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广场上正在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在尖叫,顿时四散而开。
我也跟着站住了脚,虽然没看清那个跳楼的人,但我却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活人的身体不如鬼魂那样耳清目明,偏生第六感还挺强烈的。
我推开人群凑上前去,躺在地上的尸体摔得稀巴烂,没有脑袋。
是钟岱。
他的身体,我已经很熟悉了。
我知道他早就死了,但是之前狐狸不要他的身体,他就像活死人一样存在着,现在看样子,狐狸是打算要他的脑袋了。
我没在这个地方多待,我怀疑那只狐狸就在周围,我现在才刚有了新身体,我自己都还没用习惯呢,万一被狐狸抢走了怎么办,那许谦在下面知道了肯定又要哭,说他怎么那么倒霉。
我赶紧折身往外走,周围也有人在打报警电话了,我没打算趟这个浑水,但刚走出去没多久,我还是看见了那只狐狸。
它就蹲坐在路边花坛里的树下,我装作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想着陆影在什么地方。
然而那只狐狸却跟了上来,一直步步紧逼地跟着我。
我实在是没忍住,还是停下脚步问:“你到底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是怎么做到变成活人的?”
“哇塞会说话的狐狸诶,”我惊讶地说,“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做研究。”
“你别在我这里装疯卖傻了许卿挽,”狐狸弯着眼睛笑起来,“你的灵魂有独特的气息,就算是你换了身体,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我脸上故作惊讶的表情收了起来,“哦,所以呢。”
“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之前的身体多好啊,虽然是假的,但是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动,可是真奇怪啊,为什么只有你的假身体可以这样,其他的就不行。”
我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了眉心。
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想想或许和陆影有关。
我的身体都是陆影做的,除了身体,陆影还会给我点白蜡烛,那些白蜡烛都是他用心头血浸泡过的,可能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一样,他对我有情,所以他经手的东西都能让我复生。
但我是不会把这些东西告诉这只该死的狐狸的,我只说:“因为你也讲了,我就是这么特殊,男的也爱我女的也爱我,我集真善美为一身,上天都偏爱我。”
那只狐狸看起来有点无语。
“喂,”我不满道,“你不要这幅表情啊,你看,你费劲吧啦修炼多少年都没个自己的人形,而我呢,路边走走就有人给我送身体,这不是说明我就是那个被上天选中的天之骄子吗?”
狐狸还是很无语。
我以为它又要恼羞成怒来打我了,但它只是说:“真可惜,你变成活人了,那我就用不了你的身体了,除非你愿意把脑袋给我,但你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只狐狸冷哼一声,又说:“但是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许卿挽,我今天碰见陆影了,他在找你,我和他说你不要他了,你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如果他想再见到你,只有一个办法。”
我心里一紧,来不及再听狐狸多话,又继续走起来,想去找陆影。
狐狸的声音在我身后回荡,“那个办法就是,他也死了,就可以去找你了。”
我从地上捡了块砖头,许谦这身体太虚了,砖头都握不住,但我还是用力往狐狸那砸过去,准准地砸到了它的脑袋上,顿时给它砸得头破血流。
狐狸尖叫起来,乱七八糟地跑远了。
我攥着砖头又追上去,这狐狸也是虚得很,我猜它这些年除了教唆别人干坏事,根本没有自己努力过,所以很快就被我追上了。
我把它摁在地上,它拼死挣扎,我举着砖头往它脑袋上敲,一边敲一边说:“他在哪,告诉我不然我揍死你,把你也变成鬼。”
它像是痛极了,它的术法对活人来说根本没有用,所以它挣扎不开,只能呜呜咽咽和我说:“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放过我吧呜呜呜,他去江边了,钟岱他们抛尸你的那个江边。”
*
钟岱他们抛尸我的那个江在县城边缘,那是一条很长很湍急的江,我顺着江边往下走,一路都没看见陆影。
越往下走,我心里越着急,江岸也越来越泥泞。
刚下过雨,江边很湿滑,我都怕我不小心摔倒掉进江里,所以走得很小心。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了许谦的身体,我现在也继承了他的倒霉。
没走多久,天上就开始飘雨,并且越下越大。
我冻得打了两个喷嚏,但担心陆影真的想不开跳江,我还是继续寻找起来。
一直走到钟岱他们抛尸的那个具体的位置,我总算隔着雨幕看见了陆影,他站在江边,风把那些岸边的桃树吹得哗啦啦响,他全身都湿透了,像被抽了魂了一样萧条地站在河边。
我赶紧大声喊他:“陆影!”
我往他那边走了一段路,我看见翻腾的江水里无数鬼影伸着手想拉扯陆影,我吓坏了,他没理我,我发疯一样往他那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他,“陆影!陆影!”
风和雨全都扑在我脸上,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顾着跑,跑得身体好像都承受不住了,在咯吱咯吱响。
“陆影——”
他终于回了头,我看见他神色有一丝松动,他向我走近了几步,对着我张开了手臂。
我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浑身都是湿的,他身体也是冷的,和我的身体一样冷,但是眼泪又是烫的,我抱着他的脖颈亲他,他紧紧抱着我。
抱着我哭,用他的眼泪把我烧毁。
*
雨好大。
夜幕里哗啦啦的声响,大得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和陆影站在路边一个小卖铺的敞篷下躲雨,陆影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是在探我的体温。
我就和他说在魇里发生的事情,说到许谦把身体给了我的时候,陆影才开口打断我说:“他和你长得很像。”
“或许吧,”我抬起头去看小卖铺窗口上悬挂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现在的脸,许谦的身体很消瘦,也很憔悴,看着不太健康,也没我以前的身体好看,“我觉得没有我以前好看。”
“只要活着就好,”陆影说,“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皮囊。”
我忽然噎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不会因为皮囊而纯粹喜欢一个人的人能有多少呢?
不过……
“你都喜欢男人了,”我轻哼一声说,“与众不同。”
陆影终于也跟着笑起来,但是笑容很轻,像是转瞬即逝。
我打了两个喷嚏,陆影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他外套是皮的,里面没湿,还是暖的,他把外套给我,让我穿上。
我又打了个喷嚏,含糊着说:“好不习惯啊,都快忘了活人会冷。”
说完,陆影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额头,他说:“你有点发烧。”
“正常的正常的,”我摆摆手说,“我现在是鬼上身,被鬼冲撞了,这个身体会有排斥反应就会生病,我那会儿为了追你可是废了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这个身体呢。”
“抱歉,”陆影低声说,“我那会儿……不是想自杀,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下面躺着肯定很冷很害怕,但我……我没想过要自杀,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最起码我也要找到你的下落。”
“好啦,”我穿上他的外套,他的外套真是暖和,像是暖炉一样,我忍不住舒服地颤抖了一下,“你没事就好,我今天还把那只狐狸狠狠揍了一顿呢!你知道吗,活人的身体它压根不敢动的,所以就算我打死它它也反抗不了。”
陆影安静听着我说话。
我们在外面躲了一会儿雨,晚上十一点左右雨才停了。
我和陆影走到大路上,终于还是打到了个车,把我们送回了出租屋。
我站在玄关抖水,我终于感觉到身体生病时的疲倦了,头晕眼花的,呼吸都是热的。
陆影蹲下身帮我拖鞋,我靠在墙上含含糊糊说:“做人好累啊陆影,怎么感觉还没做什么就这么累了,以前做木人的时候感觉都不容易疲倦的。”
“因为身体的运作机能需要消耗能量,你太瘦了,要好好调养。”
他帮我把鞋脱了,他站起身来,我晕乎乎仰着头看他,说实话,陆影刚刚说的话从我耳朵里钻进去,我都有点听不懂。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捧住我的脸,他指腹有一点茧子,摩挲过去的时候是有很强烈的触感的,但是却并不会疼痛。
他把我脸上的水渍和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弄开,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我,我现在脸颊红得像是喝醉了似的,看着有点不太体面。
我就转转脸,想摆脱陆影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