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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古代爱情 > 下流 > 第93章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植被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
  灰色的岩壁上布满了裂纹和青苔,有些地方长着一些倔强的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绿得发亮。小径在一个转角处突然开阔起来,有一个天然的洞穴。
  阎宁松开陶培青的手,撩起藤蔓,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伸出手来接应他。
  陶培青弯腰钻进去。
  洞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凉,带着石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混着霉味和草木香的气息。
  阎宁在岩壁上点了一支蜡烛。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陶培青才看清这个洞穴的全貌。
  洞不算大,大约有二三十平方米的样子,形状不太规则。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踩上去很实在,不像外面的沙滩那样软塌塌的。
  但让陶培青惊讶的,是这个洞穴里的布局。
  到处都是石头。每一块都有自己位置的石头。每一个区域都被这些石头清晰地分隔开来,像一个秩序井然的家。
  阎宁一直期待有一个家。陶培青是知道的。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玩伴除了阎武,没有任何人了。
  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岛,就偷偷开始往这个岛上跑。他在这里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下棋,用石头在沙地上画一个棋盘,一边用白石子一边用黑石子,左手跟右手下。他在这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
  所以大家看到的阎宁,总是笑嘻嘻的。
  “你小时候,”陶培青开口,“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阎宁已经走到洞穴最里面,蹲在那个“床”旁边,正伸手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听到陶培青的话,他头也没抬,语气很随意,“嗯,不想回家的时候就过来。有时候放学直接拐过来,书包往这儿一扔,在这儿写完作业再回去。”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一次涨潮,我不知道,等我写完作业出去,沙滩已经被淹了。我游回去的,书包湿透了,本子全泡烂了,第二天交不了作业被老师骂了一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回忆的笑意,好像那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他盘腿坐在沙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陶培青也坐下来。
  阎宁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陶培青靠在他肩上。
  阎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些故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
  “你猜这个岛叫什么名字?”他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阎宁说,“地图上找不到它。大家都管它叫‘宝藏岛’。”
  阎宁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这片海域有海盗来过。他们藏了很多宝藏在这个岛上,据说是全世界最好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个最大的宝藏,据说可以逆转时间。他们埋在地下,画了一张藏宝图,分成几份,交给不同的人。”
  “后来那些人死了,藏宝图就失传了。宝藏还在这个岛上,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位置。”
  陶培青看着阎宁的侧脸。
  “所以你到处找?”陶培青问。
  “我找了整整一个暑假,”阎宁说,“每一天都出来。早上天一亮就出门,书包里装着水、面包、还有我从我爸那儿偷来的一个指南针。我沿着海岸线一个一个山洞地找,上岸就挖,挖不到就换下一个。有些的山洞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十分钟。有些山洞大一些,我就在上面待一整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一个人?”陶培青问。
  “当然一个人,”阎宁说,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海盗的宝藏,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万一别人先挖走了怎么办?”
  “你挖到了吗?”陶培青问。
  阎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挖到了。”
  陶培青愣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阎宁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箱子的,破烂。”
  他说破烂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明知道在别人眼里不值一钱,但在他这里,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那是我挖到的第一个‘宝藏’。一个生锈的铁箱子,埋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岛的岩石缝里,上面压了很多石头,我搬了好久才搬开。箱子里没有金币宝石,也没有骷髅旗,只有一个玻璃弹珠、一枚发黑的银币、几颗贝壳、还有一张手画的‘藏宝图’。”
  “是谁埋的?”陶培青问。
  “我不知道,”阎宁说。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宝藏。因为那个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陶培青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听着,属于阎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故事。
  “后来我开始自己埋宝藏,”阎宁说,“我把我觉得珍贵的东西装进铁盒子里,埋在不同的岛上。有时候埋一个玻璃瓶,里面塞一张纸条,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我今天的心情。有时候埋一个我吃完的糖果盒,里面放一颗我捡到的漂亮的石头。我埋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埋在哪里了。”
  “我在想,”阎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另一个小孩,像我一样,划着一艘小艇,拿着一个指南针,满世界地找宝藏。他会挖到我埋的那些铁盒子,打开来,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这是海盗的传统,”阎宁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海盗会把宝藏留给下一个海盗。”
  陶培青看着阎宁。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阎宁不是一个大人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孩。
  “所以你的秘密基地,”陶培青说,“其实是一个海盗的据点。”
  阎宁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以我想带你一起来,把我唯一的秘密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洞穴的角落里,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个木板,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几样东西。
  “你看,”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是我的战利品。”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有一把生锈的折叠刀,刀柄上的塑料已经碎了,刀刃上全是锈迹,完全打不开了。“这是我从一个废弃的渔船上找到的,”阎宁说,“花了我一个小时才把它从甲板的缝隙里撬出来。”有一枚残缺的海螺壳,缺口处很光滑,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久。“这个是我在退潮的时候捡到的,它长得像一顶王冠,所以我叫它‘海盗王的王冠’。”有一截绳子,打了几个复杂的结,绳子的纤维已经散开了,毛茸茸的。“这个是我自己编的,我学了三天才会编这种结,书上说这是海盗用来绑俘虏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变了,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孩子。他比划着那把折叠刀有多大,描述着他是怎么发现那个海螺壳的,演示着那个绳结是怎么打的。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着,有一层薄薄的回音。
  陶培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挖到了别人的宝藏,然后开始自己埋宝藏。”陶培青说,“那你后来回去看过吗?那些你埋下去的宝藏,还在吗?”
  阎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过,”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几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还在吗?”
  阎宁沉默了几秒。洞外的海浪声远远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不在了,”他说,语气很平静,“有一个被冲走了,潮水太大,箱子不在了,坑里全是沙。有一个被人挖走了,坑被填上了,但上面有新的脚印。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在。但铁盒子锈穿了,里面的纸条烂了,只剩下几颗石头。”
  “那你难过吗?”陶培青问。
  阎宁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不难过,”他说,“因为我已经找到我这辈子最大的宝藏了。”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陶培青伸出手,把阎宁手里那把生锈的折叠刀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坑里。他把海螺壳、绳结也一个个地放回去,再把木板盖好,把碎石重新堆上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你干嘛?”阎宁看着他。
  陶培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
  “我在帮你把宝藏藏好,”他说,“万一以后还有别的海盗来呢?”
  阎宁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笑了。
  阎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阎宁把他拉起来,用力过猛,陶培青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阎宁没有松手,反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