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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份从南越送来的国书里,又隐约透露出了一个消息。此刻在南越执掌局面的赵婴和,明显能为太祖说动,还亲眼见证了父亲的死亡,对上苍心存敬畏之心,或许是一个更好的人选。
  选谁?
  刘彻并不意外,刘稷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表态。
  祖宗已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推了他一把,如果这件事都还要对方明确给出答案,他还做什么皇帝。
  刘彻又补充了一句:“不可依从闽越旧事。”
  群臣会意,那就是不能用分立两王、互相制衡的方式,将南越国借此机会一分为二。
  数年前,陛下已在闽越境内做过一次这样的事,越繇王与东越王数年相争,省去了大汉在东南之地的驻兵压力。
  可一个方法,不适合用在相邻的两处地方。
  那就不叫坐山观虎斗的政治智慧,而叫把人当傻子了。
  这两个人当南越王各有好处,但只能从中选择一个。
  刘彻抬眼:“丞相似乎有话要说?”
  公孙弘起身,拱了拱手:“臣以为,陛下坦然处之,立长为王,就是正道。”
  至于赵婴齐不如赵婴和对天罚感触深刻?
  公孙弘恰恰觉得,不必非要将此事看得那么重。
  相比于赵婴和,赵婴齐入朝为质多年,更明白“大汉”的分量。
  “大汉的分量?”
  东方朔接道:“这话说得对。太祖的剑走偏锋,是为长远布局,先迈出一步,但若是南越只怕天罚,而不敬大汉,又是与陛下将来统领四海的意愿背道而驰了。”
  吾丘寿王响应:“不错,兴修港口,而非借天罚之名褫夺南越王之位,其中态度,已分明了。”
  放赵婴齐归国,继承南越王之位。
  叫这已在关中“学习”多时的人,为南越带去下一场变革。
  刘彻又问道:“那么由谁护送他往南越走一趟,顺道协助太祖行事?”
  刘稷只让人送回了国书,却没额外送一封书函回来,应是有诸多谋划,不便在孤身立足的情况下告知,此番护送新的南越王回归,正好派遣出一批精锐与太祖会合。
  由谁去做合适?
  霍去病原本在听到太祖的行动时,眼睛亮了又亮,但在听到陛下的这句发问时,他又在片刻思量后并未出声,而是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少年眉眼间依然线条凌厉,意气正盛,却已打磨出了一派真正的大将之风。
  这不是他应该去争取的位置。
  东方朔沉吟片刻,道:“不知陛下觉得,李广将军如何?”
  座中众人各自默然了一瞬,完全没想到,会从东方朔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李广?
  东方朔为何会觉得,李广合适这个位置?
  说起来,李广此人也有一段时日,没在朝中传回消息了。
  太祖早前在右北平督辖战事,对这心性略显骄狂的将领做出了好一番磨炼,幸而这位老将也有所反省,如今与韩安国配合,戍守东北防线,也算是有功无过。
  忽然将他征调南下,真是个合适的安排吗?
  刘彻:“说说你的理由。”
  东方朔答道:“资格够老,名声够大,又……没法长久驻扎。对新任的南越王来说,这应该是一位极好的驻军人选。”
  “若是李将军有心一搏封侯之功,也应该知道,何处是新的起点。”
  他不仅比一部分能参与此事的人有竞争的条件,也比其他人更能……竭尽全力。
  第135章
  “这话还得是你东方朔敢说啊。”主父偃自认,自己是个说话有点刻薄的人,都不敢跟东方朔一样这么点评人。
  资格够老,名声够大,是什么很褒义的词汇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放在李广身上就不是。
  而且将一位得到这样点评的人派往南越,那他在大汉将领体系中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没法长期驻扎”更是就差没把“李广老矣”几个字摆在台面上。
  犀利,毒辣,够打击人。
  但仔细一想,东方朔的这番话,又很有一套逻辑道理。
  如果朝廷派遣到南越国境内驻扎的将领,是一位年轻气盛,锐不可当的新秀,哪怕继承南越王位置的赵婴齐并不是一位有才之君,也得先怀疑怀疑大汉此举背后的谋划用意,是不是想要凭借年轻将领的长线作战,将南越归入汉土。
  李广这样的老将,就看起来合适很多。
  众所周知,南越的环境对中原人并不太友好,对中原的老人应该更是如此。
  那么当李广被派遣南下的时候,南越国人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想,这位老将果然又硬脾气上头,跟人在右北平争吵了起来,朝廷不想再费心处理这样一个刺头,也并不希望他在逐渐局势明朗的北方战场上立功,还不如把他派遣到南方来当个督军,也算是为他找个善终之地了。
  正好,太祖身在南方,能约束住这位有点傲气的将领,让李广不敢擅自行动。
  除非,他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太祖抄起宝剑就痛打一顿。
  东方朔目光慵懒,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轻描淡写间,提出的是一条怎样的好计策,只向刘彻征询反馈:“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眸光微动,回道:“李蔡平荆州,李广下南越,将来也未尝不能传作一段佳话。”
  这就是同意了。
  他授意道:“传讯右北平,令李广即刻交接事务,还朝述职,告知赵婴齐,待得戍边将军到任,便护送他回国继位!”
  至于太祖那边……
  刘彻的目光在殿中扫过,在姑且能算作闲人的东方朔身上停顿了一下:“你也往南越走一趟吧。”
  ……
  东方朔走出大殿的时候,满脸都写着如丧考妣之色。
  桑弘羊顶着一双熬夜多时加重的黑眼圈,看到东方朔这表现,终于没忍住抬起了嘴角,发出了笑声。“让你又有机会到太祖面前赴任,有那么难受吗?”
  东方朔叹气。“敢问水衡都尉,在见到太祖之前,我是与谁为伍?”
  哦,李广。
  这是什么冤家路窄的戏码?
  他提建议让李广前往南越的时候,说出的话自然是怎么直白怎么来,但真要把这些话直接在李广面前说,那就多少有点尴尬了。
  当然,以李广的脑子,稍微认真想想都知道,去南越可能真的会是他最好的出路。
  北部战场,有卫青千里奔袭,截杀伊稚斜于乌孙,有霍去病孤军入漠北,火烧王庭,不会再有什么人能立下超越他们的战功了。在这两颗过分明亮的将星之下,一个正在实力减退的老将,或许能立功,却不能立他想要的功。与其如此,真不如去南越,借着太祖打开的局面,博一个封侯之功。
  东方朔一本正经:“我可不想站着南下,爬着回来。”
  霍去病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东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口舌本领,我看是一等一的。”
  东方朔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霍将军会说,若是李广找我的麻烦,你就帮我打回去,以保我南下沿途的太平。”
  霍去病颔首:“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劳烦东方先生替我给太祖陛下捎带一个口信了。”
  东方朔明白了:“原来你是冲着这个来的。”
  太祖真没白白关爱这位晚辈。
  虽然他是没法领兵南下,与正在督建港口的太祖陛下会合,但有机会,他也并不必有所避讳,希望给刘稷送去一份口信。
  “说起来,我还有两件事,想要请教东方先生。”
  东方朔有了这个保全保证,眉眼间的懒散劲又爬了上来。“你说。”
  霍去病问道:“敢问先生,为何太祖要一言不发,直接就亲自去南越境内动手?”
  这句话问陛下,多少有点不妥。听起来像是在挑拨太祖和陛下之间的关系。问东方朔这样的智者,就没那么多问题了。
  今日议会之时,霍去病一边叹服于太祖的雷厉风行手段,一边又忍不住疑惑,为何在这南越惊变之前,会是这样的发展。
  其实要达成南越这边传回关中的战果,太祖也不必隐瞒行动的。
  还能让汉使队伍早早等待在海上,与太祖会合,而非由一支不知道是何来路的队伍,与太祖一并造访南越王都。
  虽说以太祖的身份,好像并不需要计较安全不安全,但是……
  东方朔摇头:“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这件事我也没想明白。”
  他在时机如此和太祖时间不够等诸多想法中思绪转圜,都觉得没法解释刘稷的心态。以太祖的履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担心计划失败,所以干脆单独行动这样的情况。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南越这边的情况竟像是太祖兴之所至,突然在无人的夜间选中了此地,直到圆满完成第一步的计划,留给陛下一个新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