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到他一边觉得这只是个带有预言意味的梦境,一边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发生过的事实
但怎么可能呢?
周围四合的雾气,所有人脸上的模糊化处理,又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不知道为何,他好像还保持着清醒的梦。
然后他听到了雾气里的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耳熟又陌生。
那好像是刘稷的声音,却又要比刘稷的声音低沉一些。
刘彻循声而望,就见雾气之中模糊有几个人影,其中最前方的那个,也就是说话的人,已经气得跳脚了。
“糊涂!他怎么能这么糊涂!早前我还觉得,他那骠骑将军封狼居胥,逐猎漠北,把冒顿的后辈打得四方逃窜,真是给乃公出了好一口恶气,是子孙里最有本事的一个,结果呢?”
“霍去病年轻夭折,卫青病逝之后,他手底下还有哪个将领的战绩是拿得出手的?这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晚年闹出这样的糊涂事!”
“哪有临到老了,还这样变更太子的道理。”
一个女声呵呵冷笑:“这不是一脉相承的事情吗?别说得好像你当年就没有换太子的意思。”
“那能一样吗?”
“一个是你糊涂,朝臣跟我都没糊涂,一个是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地位,当了一回糊涂蛋,确实不一样,但你也不必有什么骂人的底气。”
“……”
刘彻:“……”
他好像听明白了,现在说话的,一个是太祖,一个是吕后。
这两位到了地下也没法前尘尽忘,握手言和,还要互相伤害呢。
但这两人的争吵并没有继续下去。
刘彻听到,那片未散的迷雾中,传来了几声高低不一的叹息。
“大汉真要如此吗?虽然天道所示,霍光是刘弗陵的贤臣,一心帮着彻儿稳住了死后的局面,但长安百姓的血填满沟壑,无辜之人牵扯入巫蛊案中,把大汉的国力削弱了多少,又折损了多少气运?”
“那刘弗陵还不是个长寿的面相,又要让江山社稷经历一番动荡……”
“所以诸位是什么意思?”
迷雾中有一瞬的沉寂。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争取个让众生重来的机会吧,看看能不能改变这段不必发生的惨剧。”
“重来一次,该发生的也会发生,又不能让人带着记忆回去。”
“那就我来!给这曾孙一巴掌,让他清醒点。”
“……”
“胡闹!”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
远处的刘彻听得出来,她的语气称得上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无奈,“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
刘彻忽然发现,脚下多出了一条通往迷雾深处的道路。
但他刚准备向前迈出一步,去找那几位汉室的长辈问清楚情况,就一脚踩空,从这俯瞰的高处跌坠了下去。
失重感让人猛然一怔,颠倒翻滚的景象,也在一瞬间破碎了开来。
刘彻发出了一声戛然而止在喉咙里的惊呼,喘息着惊醒了过来,挺身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额头,摸到了鬓角汹涌而出的冷汗。
随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冲到了不远处的镜子前,直直地看着当中的景象。
因已入睡,殿中仅点着一盏光芒不盛的灯烛,摇曳在镜中,成了一道飘忽不定的微光,却也足够照亮镜中的景象。刘彻看到,那里面映出的,是一张三十岁的脸,而不是三十多年后头发花白缠绵病榻的老人。
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也指示了太祖为何会降临人间的……梦。
宫人闻声入殿时,就见陛下慢慢地抬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侧脸上,眼中若有所思。
“陛下?”
刘彻没有应答,只是缓慢地又将手放了下去。
……
他不知道的是,在宫外一处墙角,蹲着一道身影。
有个本应该身在南越的人,藏在这阴影里,看着手中的一个虚影破碎开来,直到彻底消失。
【造梦灵笼道具已成功使用。】
【造梦灵笼:对相对距离在十里内的指定人物,进行一次梦境上的干扰。】
刘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了另外的一件东西。
【全地图指定位置传送道具。(使用次数1/3)】
第137章
要是那个造梦灵笼道具,可以相隔数千里也指定人物使用就好了。
刘稷也不必从遥远的南越利用定向传送回到长安,再用这个道具仅剩的次数传送回去。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近距离下发起梦境引导,远比远程操作可控得多。
就像现在。
刘稷万分庆幸,自己带了干粮食水,躲藏的位置也是他此前在长安的住所附近,要不然这两日里早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是的没错,他不是一落地就用起道具的,而是已经在长安滞留两日了。
他估算着使者入京所需的时间,定点传送,又等到了南越使臣入京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这才按下了这个造梦道具。
“希望这次,能一举解决身份问题,让我安心在南越完成最后的成就。”
刘稷望着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说起来,距离他离开长安,已有半年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前往西陲、担负督军重任的路上,又转道往南越跑了一趟。
这折返回来的两日间躲躲藏藏,其实也并没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重新欣赏这座日益生机蓬勃的帝都。
现在……算了现在也不行。
刘稷可不希望,因为他的出现,让刘彻对自己的梦境产生什么怀疑。
溜了溜了。
【定向传送位置:南越新港口外岛屿,坐标……】
下一刻,这道原本就没出现在长安众人眼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在定向传送的天旋地转后,刘稷忍住了视线的错乱,重新适应了眼前的景象。
和先前所处的长安城相比,这里真应该叫做荒郊野外。
但在这荒郊野外,还有一处布置齐整的营地,在外围点着火光。
刘稷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夜间站岗戍守的人并不多,不过,在刘稷靠近,被照亮出身形的时候,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使者!”
刘稷冲着来人摆了摆手:“不用通知乌琼,天明之后再跟他说我回来了。我先回营休息了。”
为了防止他在长安滞留期间,南越这里传出汉使失踪的消息,刘稷早在几日前就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他与配合他扮演汉使扈从的乌琼一起,从港口出发向南,以考察南越外海为由,停泊在了一处岛屿上。
乌琼和南越的王子与朝臣不同。
那些人只知汉使似乎能通过观星,获知他们想要隐藏起来的消息,乌琼却知道,这位汉使还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神鬼之术。
他能杀死南越大王,能徒手接下他们这些叛军的进攻,也能为南越之地开辟新篇章。
所以当刘稷声称,自己需要孤身去做一些事情,不能让南越群臣知道,需要乌琼他们配合的时候,乌琼几乎是想都不想都答应了下来。
对南越这边来说,汉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片疆土。
但对长安来说,却有一枚足够有分量的石子,在夜半之时,从中央砸落,溅起了一圈无形的水花。
……
刘彻为了防止影响次日的头脑,并没有让自己因那个梦境而失眠,而是重新睡下,直到天明才起身。
服饰陛下的宫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陛下的身形,却也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绪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还和收到南越使者入朝消息时大不相同。
殿中笼罩着一层怪异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唯恐影响了陛下沉着眉眼的思索。
直到刘彻走了出去,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朝堂上的众臣也隐有所觉,但也只当陛下是因南越方面的动静有其他的考量,并未将话问询出来。
以至于真正感觉到刘彻这异样来源的,还是散朝之后见到陛下的卫皇后。
明明昨日傍晚,在此地才有一番父慈子孝,今日陛下到来后,却让人将刘据带来在了他的面前,然后用一种陌生而深沉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孩童。
这眼神好悬没让年幼的刘据直接当场哭出来。
孩童的直觉向来敏锐。
他哽咽着掉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直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卫子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陛下怎么这样看他?又是谁跟陛下说了什么?”
作为刘彻在将近三十岁的年纪才拥有的第一个儿子,刘据打从出生的第一日,身上就汇聚了各方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