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津终于露出一点孟饶竹平日里认识的模样,强势地抓住他的手腕,衣服凌乱地敞开两颗扣子,一张带着伤的脸冷静地浸在路灯明寐交接的阴影之中:“你去哪儿?”
太晚了,孟饶竹现在已经没有再多的精力和脑力来想太多事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让自己好好想一想,他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这件事要怎么办,他和沈郁清沈明津的关系要怎么办。
孟饶竹说:“我今天不想要和你走。”
沈明津没有说话,眼睛眯起来,似乎是在透过孟饶竹的话,思考他这一松手,他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解决问题里面的他。沈郁清却愣了一下,从中听出了另一个意思,不敢置信地问孟饶竹:“你们现在都住到一起了是吗?”
孟饶竹没有回头:“学长,我想冷静一下。”
沈郁清觉得很可笑,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受到了非常严重的背叛,这种背叛甚至带着一种侮辱性。他实在没办法想象和接受,孟饶竹可以在和他哥刚在一起的时候就住在一起,那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
“我问你。”沈郁清双手抓住孟饶竹的肩膀,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愤怒。他可以给孟饶竹时间,等到他冷静过后再来跟他解释这一切,但现在,他必须给他一个答案,“你今天要和谁走?”
孟饶竹看一眼沈郁清,又看一眼沈明津,终于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和沈明津在一起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如此之大。
这份代价包含他对沈郁清的伤害,包含他对自己道德的审判,他做了两件自己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看见良心在他身上烫开一个窟窿。
“对不起…对不起。”孟饶竹的眼睛湿起来,很小声地说。
当天晚上,孟饶竹没有跟沈明津走,也没有跟沈郁清走,郑飞雨及时地出现,把他带回了家。
他跟孟饶竹道歉,说他不是故意告诉沈郁清的,是沈郁清发现了,发过来他和沈明津的照片来问他。孟饶竹说没事,躺在床上一直没睡。
到天一亮,他去找了梁穹一趟。
深冬的早晨,整个新港都有些雾蒙蒙的霜意,盛元总经理办公室,全景落地窗将这些景色尽收眼底,孟饶竹坐在卡其色的沙发上,看着秘书退出去,将门关上。整间办公室只剩他和梁穹,他开门见山道:“我要两千万。”
梁穹给他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热气徐徐地往上蒸,他背对着孟饶竹,轻轻晃了晃杯口的茶叶:“我每个月给你打那么多钱,你从来没用过,现在一下子要两千万,你总要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吧?”
坠楼的事过去以后,这还是孟饶竹第一次私下见梁穹。盛元的负面情况好转,终于恢复到往日的经济。他看着梁穹的背影,语气有些尖酸:“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穹转过来,靠在茶台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那杯热茶给孟饶竹放下,话语很平淡:“明天过来找秘书拿吧。”
孟饶竹没喝那杯茶,连多看梁穹一眼都没有地就要起身离开。在他的手碰到门上的前一秒,梁穹说:“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孟饶竹听不懂,疑惑地回头,梁穹看着他:“你已经毕业了,已经正式进入人生的后半程了,你打算以后一直在那家公司呆下去,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干着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和一个男人不伦不类地谈着恋爱,一辈子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梁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面是一位国外出名的钢琴教授的资料:“我送你去国外学琴吧,这是你妈妈之前的老师,我给他看了你的作品,他认为你很有天赋,很愿意收你为学生,以你的水平去申请没有问题的。”
“你应该去做你喜欢的事,不要因为和我赌气,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上。”
当年因为孟饶竹和梁穹在学业规划上的冲突,孟饶竹没有再走艺术生,后来大学报专业,也仍旧没有再报考音乐相关的专业。
他就那样随随便便报考了一个自己没有任何兴趣的专业,随随便便上了几年大学,随随便便地毕业,随随便便地找了一份工作,开启了自己人生的后半生。
他拿自己的人生来和梁穹赌气,走了一条对他的未来没有任何帮助和作用,却与梁穹给他的安排背道而驰的路。看似目的达到了,但只有孟饶竹自己才知道,自己是非常喜欢,想要一直弹钢琴的。
所以孟饶竹很讨厌梁穹这样明白直接地看穿他,好像孟饶竹浪费自己的人生来让他愧疚,效果是如此的不痛不痒,还显得孟饶竹很不懂事。
明明他知道,明明他最清楚地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去学琴。
孟饶竹快步走上去,拿起桌上那杯热茶直截了当地朝梁穹脸上泼去,一字一字地说:“我不可能再去学琴的。”
“你想让我去完成妈妈对我的期望,你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身份来要求我去完成。”
茶水顺着梁穹的脸缓缓流下来,在他平整的西装上洇出一大片水迹。他坐在那里,平静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抬头,看孟饶竹:“既然你知道这是妈妈对你的期望,你想让她失望吗?”
孟饶竹觉得很可笑,凭什么这样道貌岸然堂而皇之地拿妈妈来要求他,他为什么不去做,他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的吗?
“好啊。”孟饶竹甜甜地笑起来,“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不回来?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去。”
梁穹没有说话,一张缓缓往下淌水的英俊面孔无波无澜地看着孟饶竹,即使是这样狼狈,周身气场也仍旧沉得像一谭深井。
孟饶竹的嘴角自嘲又悲凉地扯了一下,嘲笑自己仍旧对他抱有着那么一丝天真的妄想:“看吧,你就是一个懦夫。”
“我会来拿这两千万的。”孟饶竹说:“这是你欠我的。”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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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孟饶竹约沈郁清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这张卡里有两千万。”包厢内,孟饶竹将一张卡推给沈郁清,“密码是我的生日,学长拿去用在公司上吧。”
沈郁清的表情有些疑惑,他看着那张卡,几秒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意思?”沈郁清指尖轻飘飘地夹着那张卡,笑得很轻蔑和嘲讽,“补偿?”
“我在等你冷静下来给我解释,这就是你的解释?用一笔钱来打发我?”
“对不起。”孟饶竹垂下眼皮,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我不该背着学长和学长的哥哥有来往,我不该和学长的哥哥在一起。”
即便沈郁清在和他的恋爱里没有那么上心,但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在感情里对他从一始终,那么孟饶竹也不应该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给到他理想的爱,就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孟饶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又特别的亲人,就算没办法情深意重,也不应该因为他变得反目成仇。
“是我对不起学长,如果学长要怪的话,就怪我吧。”
“还在替他说话。”沈郁清不屑地把那张卡给他推回去,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我是需要钱来维护公司,但我也没有轻贱到需要用前任的分手费来维护。”
他特地咬重分手费这三个侮辱人的字,孟饶竹终于肯抬起脸来看他,慌忙解释:“不是...不是分手费。”
“有什么区别吗?”沈郁清往后靠,双臂抱在一起,用一种孟饶竹没见过的漠然看着孟饶竹,“反正你给我这笔钱,不就是挑明了,你在我明知道你和我哥的事的情况下,还是要和我哥在一起吗?”
“换句话来说。”他盯着孟饶竹笑,“你选择了我哥,宁愿用这么一大笔钱来跟我换一个你们恋爱的安宁,对吧?”
孟饶竹不说话了,死死咬住下唇。
“没必要啊宝贝儿没必要。”沈郁清感慨地倾了一点身子过来,把面前的咖啡搅开,“我们好歹也认识了那么久,我对你还是有很多感情的,你要真的是喜欢我哥,生气归生气,我也还是会祝福你的,毕竟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好。”
在孟饶竹冷静的这两天,沈郁清也想了很多,从一开始的愤怒和痛苦到后来的平静与接受。
他知道自己在和孟饶竹的恋爱里确实有点问题,也知道孟饶竹不是那种没有底线轻而易举就被别人打动的人,一定是他哥哪里比他做的好,哪里有他达不到的地方,所以孟饶竹才会动摇,甚至不顾他是他的哥哥这层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也能接受,并且原谅和祝福他们。
沈郁清把那杯咖啡推过来,笑着说:“但你也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的吧,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被瞒着,感觉我像个笑话一样。”
“说说吧,你和我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今天过来不是听你跟我说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