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人如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早就凑够一场流星雨。
是到了许愿的时候!
暗淡的誓约重新绽放光芒,太阳长子的戒指迸发雷电,阳光公主的戒指冲刷暖光,仿佛狼嚎声起,亚尔特留斯的徽章显出大剑幻影,王的先锋的面具划过金银极光,葛温德林腰间的蓝皮锦囊里,蜂、鹰、狮、狼四枚戒指,化出各自的奇迹色彩,交相辉映。
与末世极为不符的巨大能量在接触一点轰然爆发,强烈的光线犹如净化般洗刷着艾尔德利奇腐烂的躯体,灰飞烟灭。
随后,那些已经离去的人无声告别,承载着他们誓约力量的器具们也跟着烟消云散。只剩下裂纹晦暗的阳光公主戒指。
布鲁斯感觉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已经十年没人这么做过了。
大概是亚尔特留斯。
他抓住肩膀和头上无形无相的手,然后愣住了,面甲裂痕间钢蓝色的眼睛映着颤动的光,手太小了,并非神族的故人,一个细腻柔和,一个骨节分明,两手拉着,就像他们去电影院前,一左一右,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提着他蹦过一个个小水坑。
那两只不一样的手轻柔离开,布鲁斯一直不肯放手。
他托在他们的手背上,感觉到他们手拉手,然后走远了。
布鲁斯撑起自己,他身上的伤被阳光治愈了大半,只留下神经和肌肉仍在痛楚颤抖。
在他恍神间,殿内出现了些绘画使者和鸦人骑士,他踉踉跄跄往囚禁葛温德林的房间走,这些怪异的人们拦住他,异口同声,
“里面有人之脓,对人类是致死的剧毒。”
他推开他们,打开那扇门,葛温德林正倒在地上。
白裙纷飞,花蛇们毫无生机瘫成一地,葛温德林露出衣外的小臂,长满了恶疮,门扉投进的光一线照在他身上,他痛苦地向内蜷缩,睁开白盲的眼睛,脸上像是哭过一般,眼下覆盖着黑水的污迹。
又是布鲁斯?还是沙力万?
如果不是艾尔德利奇。
他还有一点法力。
逆着光,看不清,他来了。
他伸出双手,似乎要拥抱自己,最后一丝月光从干涸的生命中渗出,藏在手心。
被他抱在腿上,按在胸口。
月光四散而出,却化成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遮住自己身上流窜的人之脓,没有感染到那个人身上。
算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杀死第二个布鲁斯了。
“醒醒,醒醒,小子,你还想不想救人,想死在一块我也可以帮你们。”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儿时,像是心力、脑力全都蒸发干净,布鲁斯在难得的浑浑噩噩中,只顾着怀里的触感。
他顺着冷魅声音抬头,失焦双目重新凝神,是蓓尔嘉。
“请你救他。”
蓓尔嘉眉毛一高一低,“还用你来提?”
她提出腰间的骷髅头提灯,灯里点着神圣的火,散发着死亡王魂的气息,令人心悸。而灯的底座,应当是流下的烛泪汇成一盘,流动着漆黑颜料,如同游动的黑暗深渊。
“你们运气真的不错,绘世的颜料还剩了一点。”蓓尔嘉掰开骷髅头的上下颚,用骨牙咬住葛温德林的手,他变得漆黑的指甲之下,污浊鼓动着几乎能掀开指甲,向着提灯的颜料流淌。
葛温德林痛得挣扎,布鲁斯连忙按住,那挣扎的力道微不足道,抹平了体型差距的不便。
渐渐地,他脸上不祥的青灰和流脓的黑斑顺着手指驱离体外。
但极度的虚弱依然显而易见。
“元气大伤。”蓓尔嘉一点点捏着葛温德林的八肢检查,“很多地方都腐蚀成空心的了,需要静养”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空间突然黑了,幽冷从底部蔓延,不是那种密闭空间里没有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光明从来没有出现过,智慧和文明也没出现过,生命还未萌发的混沌。
这是人的时代,人类出了代代薪王,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还没到初火消失的时间,只能是有人主动熄灭了它。
结束了已经变成诅咒的轮回。
“啊啊——”布鲁斯的腿上,葛温德林脱力摔倒地面,他冷极了,双手缩在胸前,双腿蜷起,发着颤。躯体被人之脓啃噬出空洞,心脏此时也蛀出了洞,千万年的夙愿终究还是回归一片混沌。
蓓尔嘉深吸了口气,“了不起。”她说,提起那盏提灯吹了吹烟火,又冒出一点亮。
“我们先带他回绘画世界。”
.
好冷啊,葛温德林朦朦胧胧中,听见隔着什么,有人在交谈。
“他需要一个有光和热的地方养伤,啧,本来还想给我干活呢。他父亲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待遇,也该轮到我了。初火熄灭的真不是时候,这怎么就病成这样,留下来肯定会死。”
“我要带他回我的世界。”
“和我说没用,你得能劝得了他。固执得很,初火熄灭了,什么责任都不在了,谁知道他能闹出什么事。而且,谁告诉你我有这个能力。”
寒气冻干了嗓子,葛温德林没忍住,开始咳嗽,外面的交谈声倏地一停,有人走进来坐在侧边,撑住他的脖子,给他喂了根吸管,喝着水。
那水不算热,但带着点未散的体温,一直有人捧在怀里。
“布鲁斯?”他没听到,自己的尾音像拨动的竖琴弦那样颤。
他脖子后面的手贴得更近,掌心小小发着热,心脏轻重跳动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
葛温德林像被呛住了,咳嗽不断,仍然在倒气的间歇里费劲地念着名字,“布鲁斯,布鲁斯.....”
这是新的绘画世界,雪风暴在外面席卷着,这屋子是画家绘图时最后潦草赶制的,并不算温暖,屋顶墙体结着冰雪的结晶,还有一根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烟囱,但只要创造出一点点光亮,经过雪的折射,可以不那么黑暗。
黯影太阳王冠也被捡了回来,不太受人待见的搁在了窗台上,平白受着漏进来的寒气,但芒刺微微流光。
蓓尔嘉在一旁插腰无声看着。
布鲁斯握紧他的手,“是我。你愿意去我的世界吗,初火已经熄灭,你需要一个拥有太阳的地方养病。哥谭还像我和你讲过的那样,以后,韦恩庄园,会是我们共同的家。”
“初火已经熄灭了。”葛温德林重复着,像是希望有人能否认这件事。
但没有。
良久,屋外的冷风冰雪像是能刮进来,布鲁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葛温德林用尽现有的力气握着他的手,但却开口是,“抱歉,布鲁斯,我”
“让我和他谈谈。”有人推门而入。
回到了熟悉的风雪中,最适宜的冰冷,幽儿希卡的尾巴自然而然开始长起御寒的绒毛,她拖着尾巴进来,短短不见,整个人天然的孩童气消失,气场有些像她的兄长。
虽然她下一个动作就是以半龙的体型优势挤开了布鲁斯。
“母亲,布鲁斯韦恩。”幽儿希卡说:“请你们先出去。”
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很快,幽儿希卡推门出来,蓓尔嘉玩味地摸着下巴,布鲁斯顿在原地。
龙女头戴着太阳王冠,七根芒刺向外夸耀,大小不太适合,前后晃倒,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粉嫩的嘴唇和小巧的下巴。
屋外面有一棵巨大的枯树,白得像涂了漆,死气沉沉没有叶子,却能挡住屋门前一块没有风雪。
幽儿希卡两手扶住王冠,保证它在自己头上,第一件事先找那个可恶的争宠人类炫耀。
“兄长。”屋子里,她说,“我的血统里没有王魂,不受初火的影响。还拥有猎杀生命的天赋,最适合在无火的世界里搜寻幸存者,诛杀怪物。”
“我向您保证,我会接回洛斯里克王妃,还有费莲诺尔姐姐。找回仍相信光明的人们,做那文明存续的火种。”
“请您从现在起为自己考虑。”
“放手吧。”
他们谈了一会儿,有关于对未来的设想,最后,葛温德林示意幽儿希卡把自己的王冠拿来,拍着肩膀让她蹲下,将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
幽儿希卡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忍不住摩挲。
“如此,你便是葛温王室的新任主神。”葛温德林摸着她脸蛋和王冠相接的位置,从冰冷坚硬到温暖柔软,“去做新的黯影太阳,真正行走于黯影之中的太阳。”
“指明灯,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