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惊风没见过这种人。
他见过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恨他,要么利用他。
他当时觉得沈之初特别,所以当沈之初说“月银十五两”的时候,差点就笑出来了,什么钱不钱的,一分不给,他也会留下。不是因为他缺那十五两银子,他做了这么多年杀手,虽然不像沈之初那样富得流油,但也攒了不少。他不需要十五两银子。
冷惊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道一道淡淡的疤,是以前留下的。
冷惊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想这些。想这些会让他心乱,心乱会影响判断。他做杀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冷静。冷静地踩点,冷静地动手,冷静地撤离。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牵挂。
冷惊风站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脸。睡着的沈之初不像醒着那样话多,安静得像换了个人。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冷惊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做梦梦到钱了?梦到好吃的了?还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窗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睡。他在听。听沈之初的呼吸,听院子里的虫叫,听远处有没有不该有的脚步声。
今晚没有。他的手下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南宫青应该没有听到。
但他在沈府住了这些天,发现自己熟练的东西,在这里用不上。不需要翻墙,大门开着。不需要压呼吸,沈之初巴不得他多说话。不需要警惕,南宫青比他更警惕。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护卫?他确实是。但沈之初没让他干过护卫的活。对账不用他,搬货不用他,连门口来了乞丐都不用他赶,沈之初自己掏钱打发了。他每天做的就是跟着沈之初,吃饭,喝茶,逛园子,听沈之初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接活,从不在一地久留。最长的一次,在江陵待了五天,踩点、等时机、动手、收钱、走人。五天。这次在沈府待了快十天了,他连刀都没拔过。
不是没机会。是他在找机会的时候,总会看见沈之初。沈之初在笑,沈之初在说话,沈之初在给他夹菜。他的手就放下来了。
冷惊风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他以前没有这个毛病。
也许苏州的水土有问题。也许沈府的桂花太香了。也许……
他不再想了。他闭上眼,听着沈之初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今晚没有事。明天也没有。后天呢?他不知道。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急。
第97章 是去是留
颜浅在沈府住了半个月,吃得好睡得安稳,脸都圆润了一圈。早上对着铜镜照来照去,回头看向南宫青:“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南宫青正系着腰带,头也没抬:“没胖。”
“你都没看。”
“不用看,你的脸每天都一样。”
颜浅轻轻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倒也掐不出什么赘肉,可总觉着衣裳有些紧。大概是沈府伙食太好,苏州水土又养人,再加上他近来极少走动,整日不是马车便是游船,要么就坐着发呆,连路都很少走。
“南宫青,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南宫青系好腰带,转过身看他:“你想走?”
“也不是想走,就是住了半个月,沈之初天天陪着,连生意都搁在一边,咱们总不好这么不识趣。”
南宫青没应声,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你说呢?”颜浅追着问。
“我说了,你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你又是这句话。”颜浅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有句自己的主意?”
“有。”
“什么?”
“不走也行。”
颜浅笑了:“那不走了?”
“你问沈之初。”
颜浅想想也是,去留总归要问过主人。他刚要起身出门去找人,院门就被推开了。沈之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枇杷,金黄饱满,还挂着水珠。
“谁要走?”沈之初一进门就问。
颜浅一怔:“你听见了?”
“隔着墙就听见你说‘该走了’,我这院子墙薄,不隔音。”沈之初把枇杷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说说,为什么想走?”
颜浅在他对面坐下:“住了半个月,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府上空着这么多间房,你们不来也是空着,你们在这儿,还能热闹些。”沈之初拿起一颗枇杷咬了一口,“你们走了,我跟谁说话?跟惊风?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跟管家?管家比我还忙。跟墙?墙又不会理我。”
颜浅笑了:“你以前没我们的时候,不也过得好好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没吃过松鼠鳜鱼,吃过了才觉得从前日子白过;以前没人陪我逛园子,逛过了才觉得一个人没意思;以前没人跟我抢最后一筷子菜……”他指了指颜浅,“你抢我好几次了,我可都记着。”
颜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之初把枇杷核吐在掌心,丢进桌上的小碟:“别走了。苏州你们才逛了多少地方?翠微园、石湖、寒山寺去过了,虎丘、拙政园、留园还没去呢,还有不少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景致。你是画画的,这些园子不画上一遍,甘心?”
颜浅心里确实动了动。
沈之初看看南宫青,又看看颜浅,泄了气:“行吧。反正你们不准走,再住一个月。”
“一个月?”颜浅睁大眼。
“两个月也成。”
“沈公子,你家是开客栈的?”
“我家开布庄的,不缺房间,不缺粮食,更不差你这一口。”沈之初起身拍了拍衣摆,“就这么定了,再住一个月,明天带你们去虎丘。”
他说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盘里抓了两个枇杷,一边啃一边出了院门。
颜浅坐在椅上,看着那盘枇杷,又看向南宫青:“他这是强行留客?”
“嗯。”
“咱们还没答应呢。”
“你答应了吗?”
颜浅:“他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南宫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你不想走。”
颜浅被说中心事,耳尖微微发烫,伸手拿了颗枇杷剥了皮塞进嘴里,清甜多汁。
“你觉得沈之初是真心留我们,还是客气客气?”
南宫青:“真心的,他不是会客套的人。”
颜浅点点头。沈之初这个人,笑便是真笑,花钱便是大方,留客便是诚心,从不绕弯子,也不做表面功夫。他说再住一个月,就是真的想让他们多留一段日子。
“那就再住一个月。”颜浅吐出枇杷核,“反正苏州还没逛完。”
南宫青看着他:“刚才是谁说‘不好意思再住了’?”
“那是刚才,现在好意思了。”
南宫青没再接话,端起茶杯继续喝。
下午,沈之初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壶茶,还抱了副棋盘。
“南宫兄,下棋。”
南宫青看他一眼:“你下不过我。”
“下不过也要下,输了你请客。”
“你输了呢?”
“我请客。”
沈之初把棋盘往桌上一放,棋子哗啦啦倒出来。南宫青在对面坐下,拿起黑子落在棋盘正中。沈之初捏着白子想了半天,落在了角落。
颜浅搬了把椅子在旁看着,他不懂围棋,只看见黑白子互相围堵,看得眼晕。没一会儿心思就飘到了别处,沈之初今日穿了件鹅黄色长衫,衬得人愈发白净透亮。他下棋也不老实,一会儿抖腿,一会儿转棋子,一会儿又抬头去看南宫青的神色。
而南宫青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南宫兄,你让我几个子。”沈之初道。
“不让。”
“就两个,只让两个。”
南宫青看他一眼,从棋盘上拿走两颗黑子。沈之初笑得开心,低头继续落子。结果没走十几步,南宫青又把那两颗黑子放了回去。
“你输了。”南宫青道。
沈之初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子被围得死死的,一个活眼都没有。他愣了两秒,一把推乱棋子:“不下了,喝茶。”
颜浅在旁笑出声:“沈公子,你输得也太快了。”
“是他太强,不是我不行,是敌军太狡猾。”
南宫青端起茶杯:“你连棋盘都看不懂,也好意思说我狡猾?”
“我看得懂,只是……战略性失误。”
颜浅笑得更厉害了。
冷惊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没看棋盘,目光一直落在沈之初身上。沈之初输了棋也不恼,笑嘻嘻地给自己倒茶,又给南宫青、颜浅各倒一杯,顺带也给冷惊风倒了一杯。冷惊风没接,他便放在门框上,说了句“渴了自己喝”。
“惊风,你会下棋吗?”沈之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