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正在涉足一片雷区,每一步都有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与此同时,赵昭对她的“保护”也升级了。
她安排了两名看似普通、实则训练有素的“行政助理”进入项目组,名义上协助李慕仪处理日常事务,实则24小时轮换,确保李慕仪在公司内外能够始终处于可监控和保护的范围。
李慕仪的公寓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出现的频率更高,有时甚至白天也能看到。
这种无孔不入的“保护”,让李慕仪感到窒息。
她仿佛被关进了一个更华丽、更安全的囚笼,连有限的喘息空间都在被进一步剥夺。她与赵昭之间,那因工作“默契”和短暂松懈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很快又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
李慕仪用更甚以往的冷漠与专业来武装自己,将所有情绪,包括那偶尔泛起的、对过往复杂情境的一丝理解,都死死锁住。
而赵昭,似乎也在这日益严峻的外部压力和内部紧绷的关系中,消耗着巨大的心力。
李慕仪不止一次看到她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手中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久久不动。
第 73 章 雷暴前夕云愈墨,棋局将倾子更危
东南亚雨季的潮湿闷热,仿佛渗透进了睿析战略大厦的每一寸空气,与“澜湄项目”日益紧绷的局势内外呼应,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慕仪感觉自己如同行走在一张不断收紧的蛛网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执网者赵昭的目光,则如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映照着她每一次谨慎的挪移。
对舆论攻击源头的调查,像剥开一颗层层包裹的洋葱,越是深入,刺鼻的气味便越是浓烈,熏得人双眼刺痛。
赵文钦提供的“非常规信息渠道”断断续续,却总能在关键节点抛出一两条足以扭转方向的线索。
李慕仪循着这些线索,结合“老猫”从公开和灰色地带挖掘的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阻挠“澜湄项目”的,并非单一的商业竞争对手或地方保护主义势力,而是一个松散但目标一致的“影子联盟”。
联盟成员复杂,包括失势的地方政治家族、利益受损的传统能源巨头、受境外资金支持的激进环保组织、甚至还有个别试图借机制造地缘摩擦以牟利的国际掮客。
他们各自为政,动机不一,却在“阻止或最大限度延迟项目”这一点上形成了诡异的默契,并通过一个隐蔽的地下信息网络和资金池进行松散协调。
更让李慕仪警觉的是,她在梳理这个“影子联盟”的资金流时,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蔽的、与昭国时期某些隐秘交易手法惊人相似的痕迹。
例如,利用多层嵌套的离岸空壳公司进行小额多笔的资金转移,最终汇集到特定用途。
又或者,通过收购濒临倒闭的小型媒体或ngo,将其改造为发声渠道,手法与当年萧明昭暗中掌控舆论时如出一辙。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穿越了时空的“路径依赖”?
她将这份愈发沉重的分析报告,连同那些令人不安的相似性疑问,加密后通过赵昭指定的独立通道提交。
这一次,赵昭的回复来得异常迟缓,整整两天,没有任何音讯,连日常的会议和质询都暂时停止了。
那两名名为“助理”实为保镖的昭华人员,依旧寸步不离,但李慕仪能感觉到,某种更高层级的紧张气氛正在蔓延。
第三天深夜,李慕仪被紧急召至一间从未使用过的、位于大厦地下某层的绝对隔音安全屋。
屋内只有赵昭一人,她背对着门,站在全息投影的地图前,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和闪烁的光点,勾勒出那个“影子联盟”及其关联网络的复杂脉络。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投影的冷光映照出赵昭挺直却显得异常孤峭的背影。
“你提交的报告,我看过了。”赵昭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与某种李慕仪辨不分明的沉重情绪,“那些相似点,我也注意到了。”
李慕仪心中一紧,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赵昭缓缓转过身,安全屋幽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眼下是比李慕仪更为深重的青黑。
她手中,罕见地没有拿着平板或文件,而是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网络攻击之后,对方没有停手。”赵昭走到桌边,示意李慕仪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将一枚微型存储器推到她面前。
“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设在项目前期工地的三个临时物资储备点,相继遭到破坏,手法专业,只损毁关键设备,未伤人员,显然是警告。”
“同时,我们追踪到的联盟内部几个关键通讯节点突然沉寂,资金流动也变得更加隐秘。”
李慕仪插入存储器,快速浏览里面的影像和报告。
破坏现场干净利落,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所为。
通讯节点的沉寂,意味着对方可能察觉到了被反向追踪的风险,正在清理痕迹或转换模式。
“他们察觉了我们的调查。”李慕仪陈述事实。
“不止。”赵昭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揉着紧绷的太阳穴,“我们可能触及了比单纯商业阻挠更深的东西。联盟内部,或许存在一个更核心、更隐秘的推动者。这个人,或者这股力量,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利益。”
李慕仪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
赵昭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还记得你之前提交的,关于达丰控股塔纳帕家族那份报告里,提到的那个与‘泛亚能源联盟’存在间接联系的维京群岛空壳公司吗?”
“我们最近发现,那个公司的一个隐秘股东,与这个‘影子联盟’地下资金池的一个主要中转账户,存在周期性、小额但规律的资金往来。”
“而这笔资金的最初来源,经过极其复杂的清洗,模糊指向欧洲某个历史悠久的私人收藏基金会。”
“收藏基金会?”李慕仪蹙眉,这与能源项目阻挠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这个基金会,近三十年的收购清单里,包含大量来自亚洲,特别是中国和东南亚的古董、艺术品、宗教器物,其中……不乏一些被认为早已遗失的、带有明确皇室或贵族标识的物品。”
赵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而基金会的一位长期匿名顾问,根据零星信息拼凑,很可能与当年昭国末期,某些因王朝崩塌而流亡海外的遗老遗少,存在间接联系。”
昭国遗老遗少?李慕仪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昭国末年,萧明昭登基后肃清朝野,确实有一批反对她或与新朝利益冲突的旧勋贵、官僚、甚至宗室远支,或隐姓埋名,或远走他乡。
难道,这些人的后裔或传承者,竟然在现代,以这样一种方式,与针对“澜湄项目”的阻挠产生了关联?
他们阻挠项目,是因为昭华资本?还是因为赵昭本人?
这个联想太过惊悚,让李慕仪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看向赵昭,对方也正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询,更有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沉重。
“这只是基于破碎信息的极端推测,没有任何实证。”赵昭似乎看穿了她的惊骇,缓缓道,“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远超普通商业竞争的复杂博弈。对手在暗处,能量不明,动机成谜。”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李慕仪,“而你,李慕仪,你的分析能力和对这类……历史隐秘关联的直觉,在这个阶段至关重要。”
这是前所未有的直接肯定,也是将她更深地拖入漩涡中心的宣告,李慕仪感到喉咙发干:“赵总,我……”
“没有退路。”赵昭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属于萧明昭的、不容置疑的决断,“项目不能停,调查必须继续。从明天起,你手上的其他常规工作全部移交。”
“你只负责一件事,集中所有精力,动用一切你可以动用的资源和方法深挖这个‘影子联盟’,特别是其可能存在的、与历史隐秘关联的核心。”
“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想要什么,背后的终极推手,是否真的与我们……过去的某些阴影有关。”
她站起身,走到李慕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安全方面,我会进一步加强。你的一切对外通讯、行踪,会处于最高级别的保护性监控之下。”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与任何未经审核的外部人员接触,包括你之前的某些‘私人渠道’。”她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很可能已经察觉了“老猫”的存在。
李慕仪仰头看着她,在安全屋惨白的光线下,赵昭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那熟悉的容颜与记忆中赐下毒酒的帝王面孔重叠,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