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追问,冰冷的枪口就抵上她的太阳穴。
岳千檀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慢慢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苍老而陌生的男人的脸。
或者并不能称之为绝对的陌生,因为她见过这个人,在齐家男人的合照里。
这是现任齐家家主,也是齐家酒楼的老板,齐深的爷爷,也可以说是她的爷爷。
脚步声陆陆续续地从齐老爷身后传来,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齐鸿远和齐旭扬带着齐骏走了出来,他们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仿佛在嘲讽她的愚蠢。
岳千檀愕然地看着他们,难怪他们之前作为人质时,会表现得那么镇定,因为齐老爷一直躲在船上!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个黄雀在后的机会!
可笑她本来想引齐家和常笙公司相争,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让齐家当了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
岳千檀愤怒又绝望,她扬手想去夺齐老爷的枪,他却像早料到了她的意图,一脚重重踹在她肩上,将她摁倒在地。
“你们把其他人弄哪去了?”她仰起头,咬牙切齿地问。
齐老爷没理她,只回头向另几个齐家人示意了一下。
齐骏很快上前来,将岳千檀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把她扛到肩上。
三个齐家男人跟在齐老爷身后,一路穿过几个相互融合的怪异结构,来到了木质的甲板上。
海风扑面吹来,天边的夕阳更红了。晚霞如血,岳千檀注意到这处甲板古旧至极,其上的木头已经腐朽,边缘挂着海藻和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仿佛他们此时所站之处,是一条沉落海底的古船。这与齐枝枝转述的、傅子意见过的场景有些类似。
隐约间,她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偏头看去,就见木板搭建起的船舱旁有几个人。
徐芳芝双目紧闭,躺在船舱门口,已经陷入了昏迷;被绳子紧紧捆着的崔岁安缩在齐深身旁,努力压抑着哭声;齐深脸上挂了彩,靠在安置曲宁的水桶旁,胳膊和腿都呈现一种极度怪异的扭曲状态,他的四肢竟被折断了……
齐骏扛着岳千檀几步上前,她就看到了船舱内的场景,里面摆了一张竹床,李灵厌躺在床上,一层薄薄的毯子盖着他,透过被角的缝隙,能隐约见到森森白骨。
只扫去一眼,岳千檀就被齐骏丢到了船舱门的另一边,她的心也一同沉到了底。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们输得彻底,已经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崔岁安瞪大眼睛看她,似乎很想过来,可她被捆得严实,根本动弹不了。
齐深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两只眼睛虽然睁着,却似乎已经处在了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
岳千檀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很想反抗,就算反抗不了,她也应该狠狠地唾骂,绝不能让这几个齐家人好受,这才符合她的性格,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从没这样疲惫过,疲惫又绝望,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或许在见到齐枝枝和傅子意时,她的情绪就已经濒临崩溃,她能一路跑回客厅,也不过是在强撑,可等待着她的却是更可怕的命运,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齐老爷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在齐深处停下。
“把他丢进海里吧。”
“爸……”齐鸿远似乎于心不忍。
齐老爷冷“哼”一声,抬手用枪口指着齐鸿远,骂道:“你现在就把他丢进海里,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
齐鸿远被他呵斥得脸色难看,但最终竟真的一咬牙,弯腰将地上的齐深拎了起来。
齐深的四肢都被折断了,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令他极度疼痛,此时他更是露出痛苦之色,毫无反抗之力。
崔岁安的哭声变大了,她像是想阻止,可面对齐老爷手中的枪,她失去了所有勇气,她到底只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女孩。
木质的古船陈旧而狭窄,齐鸿远很快走到船边,一扬手就将齐深丢进了海里。
只听得“噗通”一声,与此同时,原本蜷缩在水桶中的曲宁竟像疯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
水桶翻倒,她也从里面摔出,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竟一头扎进水里,紧紧抱住了下沉的齐深。
齐老爷眼底浮现出厌恶之色,他毫不犹豫的扬手开枪,两声枪响后,血污从浪里翻出,紧拥在一起的齐深和曲宁也随之慢慢下沉,彻底被黑色的海水吞没。
崔岁安脸上的惊恐之色更浓,她紧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哭声。
岳千檀跪卧在地上,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着,她像是放弃了所有信念,无力地垂着头,泪水不住地下涌。
齐老爷终于扭头看向她,他对齐骏道:“你去把她的舌头割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女人了,齐家酒楼也是你的。”
齐骏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齐老爷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丢到齐骏怀里,道:“别跟齐深那个拎不清的孬种一样!”
“我知道了,爷爷!”齐骏握紧匕首,重重点头。
他一步步地向岳千檀走去,他的身形并不高大,投下的阴影却足以将岳千檀完全罩住。
锋利的匕首被拔出,冰冷的寒光闪烁着压来。
在刀尖即将触碰在岳千檀的下巴上时,枪声突然从后方传来,齐骏手一抖,惊恐地回头看去。
他身后是齐鸿远和齐旭扬,他们也如齐骏一般惊恐地回头。
这一幕甚至有些滑稽,站在最后方的齐老爷在他们齐齐回头的目光中,应声倒地,枪从他手中滑落,一枚血洞印在他的额头上,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之色,死不瞑目。
三个齐家男人连忙循着枪声望去,可等待着他们的却是连续的两声枪响。
徐芳芝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身上本来也捆了绳子,可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悄悄将绳子割断了。
她神色冷峻,握枪的手极稳,而齐鸿远和齐旭扬也在枪声中如齐老爷一般倒在了地上。
局势迅速扭转,齐骏惊慌不已,他反应也极快,在徐芳芝的枪口转向他的同时,他已一个箭步将地上的岳千檀拎了起来,匕首的刀刃也随之压在了岳千檀的咽喉上。
但下一刻,枪声再次响起,血洞从齐骏的印堂贯穿,那拎住岳千檀的力道也随之松开,她再次摔在地上。
“岳千檀!岳千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崔岁安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扭动着向她爬来。
也不知她嘴里的“他们”是指齐深和曲宁,还是指齐家男人;更不知她崩溃的情绪是因太过绝望,还是因劫后余生。
岳千檀也哭出了声。
“我们输了,我输了,我谁也保护不了……”
“是啊,你输了。”徐芳芝站起身,走到了岳千檀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陌生又冷漠:“可是我们还没输。”
岳千檀下意识抬头,就见徐芳芝扬手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紧身的黑色背心将遍布肌肉的肩背露了出来,而在她的肩胛上,竟有一枚三鱼共头纹身。
岳千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她是常笙公司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她道,“我姓全。”
她来自全家村!可她不是说她是山东人吗?
岳千檀很快就想明白了,岳芳侠说,她当年是和常笙公司的人一起从温州乘船,一路东行,经过黄海,最终才抵达了渤海。
徐芳芝,或者说徐芳芝的父母或许就是在这个途中下的船。
至于她的那些经历,大概只是她编造出来博取同情的,她会加入饺子馆,会接近崔家人,显然是为了李灵厌。
“崔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是被你害死的。”
崔岁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芳芝不为所动:“这都是不可避免的牺牲。”
“齐枝枝和傅子意会变成那样,也是你们干的?”
“对。”
“为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1]
她背了一段《逍遥游》,是岳千檀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我不懂,这有什么关联?”
“身处北冥,只能北行,唯有鲲鱼化鹏鸟南徙,才有南,有东,有西。”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天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乌云飘过,而等岳千檀再仔细看去时,她就发现那并不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鸟。
岳千檀努力仰起头,她从没见过有这么大的鸟,绵延万里,遮盖住了整片天空,她匍匐与羽翅之下,如最渺小的蝼蚁。
鹏鸟在向着与船头相反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船原本在一路北行,因为北冥只有北一个方向,但此时的鹏鸟却在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