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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惊悚推理 > 咸山骨祠 > 第274章
  她躺在坚硬的骨架之中,目之所及是无垠的星空,繁星闪烁,她看到了三颗最明亮的星星,它们越来越近、逐渐放大,如三颗巨大的太阳。
  三星之间的绚烂星云丝绸一般地缠绕着,遮天蔽日的氢氦风暴以光年为单位衡量时,就静止成了一朵开在深空中的巨大玫瑰。
  寂静无声,又神秘美丽……
  再靠近时,那又不再像玫瑰,三颗明亮的恒星与星云构成了一道巨大而熟悉的花纹——三鱼共头。
  那是猎户座,也是参宿,是龙骨的来处,更是它的故乡……
  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大脑会爆发出一场前所未有的磁场风暴,重现一生中的所有经历,如走马灯。
  这过程只会持续三十秒左右,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却仿佛重新走过了一生。
  而这场独属于龙骨的走马灯,在进行到最后一刻时,它看到了它的故乡。
  此时此刻,它又在想什么呢?或许本也不该用人类的情感去理解它。
  终于,他们一同坠入了那片星云。
  氢氦风暴不停炸响,飓风狂作,发出摄人心魄的长啸,是不知名的野兽低吼,是癫狂的惊叫,穿透宇宙苍穹,尖锐而刺耳。
  “li——!”
  岳千檀想起从前与李灵厌有过的一段对话。
  她问他为什么姓李,他却说等有机会再告诉她。
  此时她福至心灵,明白原来他的姓氏竟取自他故乡的风暴声……
  或许这也是龙骨在临死前送她的礼物,它帮李灵厌兑现了那个“有机会再告诉她”的承诺。
  浪声习习,风暴消散,她重新回到海上,骨架始终紧拥着她,仿佛要与她的骨骼融为一体,他们仍躺在青铜棺中,小船如轻飘飘的叶子,随海浪摇晃。
  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海面中央。
  圆形的浪一层深过一层,一圈套着一圈。
  岳千檀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漩涡,几乎占据了视线之内的每一寸,飘摇的小船不过是一颗最不起眼的尘埃。但那漩涡并不是动态的,它完全静止,像被定格住了,所有靠近它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再流动。
  赤红的极光一端连接着天,另一端落于漩涡中心,小船在极光长河上飘荡,慢慢向漩涡中心坠去。
  这里就是归墟!
  这场属于龙骨的盛大死亡,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刻。
  当船头触上漩涡最边缘的一层时,时间骤然变慢,一秒仿佛成了一个世纪。
  岳千檀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她仿佛真的融化成了渺小的尘埃,随时都会化作虚无。
  而漩涡之外的世界却在加速,太阳迅速坍缩成白矮星;螺旋型的仙女座星系迅速坠落、狠.狠.碰.撞而来:可视范围内的所有恒星相继熄灭……
  天地万物从初生到毁灭,转瞬即逝,又仿佛持续了亿万光年,当船身彻底流淌进漩涡中心时,岳千檀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下坠感。
  她向前一个趔趄,猛摔在了地上,所有感官也都在这一刻回潮。
  她感觉到了疼痛、冰冷、沉重……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趴在雪地里,而前方不远处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古式建筑。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漆黑古楼,飞扬的翘角下,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其上绘着一个小人的简笔画。
  岳千檀认得那个图案,那是甲骨文中的“参”字,是小人头顶三星的形象。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趴在雪地里,而是身处一座雪山之上。
  这座雪山是那样熟悉,山脚与赤红极光相连,古楼立于山巅处,远处是无尽的深空。
  这里是咸山,她曾在大兴安岭深处见过它的海市蜃楼……
  岳千檀慢慢撑着地站起,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黑楼,那种黑极为深邃浓郁,并不是世间任何的实体能拥有的色彩,或者说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而是吞噬吸收了所有光芒呈现出的、最纯粹的虚无。
  那是——玄。
  她下意识想抬脚上前,脚腕却被一只手骤然攥紧,她猝不及防,猛摔了下去,再次趴进雪中。
  岳千檀翻身去看,就见在她身后的地里长出了一个男人,此时那男人正紧紧攥着她的脚腕,而当她再仔细看时,又发现那男人并非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是他的身体本就残缺不全,只剩下一张脸和一条胳膊。
  是齐时忠!
  岳千檀大惊,她不停蹬踹,想摆脱掉这阴魂不散的齐家祖先,可也是在这时,又有一颗脑袋从她背后探出,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的肩上。
  剧痛传来,岳千檀的脸色苍白,她知道那是岳显信。
  在这个地方,在咸山之上,岳家和齐家祖先都显出了真身,因她亲手将龙骨送入归墟,断送了他们的长生梦,他们恨不得将她碎尸万端。
  岳千檀努力地挣扎,可早已不再能算是人类的齐岳两家祖先有着常人绝无法比拟的力气,她根本挣脱不开,他们誓要在玄色古楼前将她彻底撕碎。
  她本该觉得恐惧,可面对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的愤怒,岳千檀却突然很想笑,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杀了我又怎样!”她大笑,“我输了!你们也输了!”
  胸腔内的心脏在极致的愤怒中变得炙热,仿佛是一团火在燃烧。
  隐约中,岳千檀听到了两声枪响,身体上拉拽的力道兀地一松,她剧烈喘息,茫然看去,就见那抓着她的两个“怪物”均被子弹打穿了太阳穴,软软地瘫倒在雪里。
  岳千檀手肘撑地,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段,才想起来去看枪声的来源——雪山之下的极光长路。
  顺着长长的赤色光芒望去,岳千檀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姨和葛婶!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葛婶举着枪,打中齐岳两家祖先的子弹正来自她。
  因为隔得太远,岳千檀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隐隐觉得她们在对她笑,是鼓励的笑,也是欣慰的笑。
  她仓皇起身,想向她们奔去,却在刚迈开腿时顿住。
  一个笔记本从她侧腰的口袋中掉出来,摔在雪泥中,翻到了其中一页。
  本子泡过水,表皮已经被打湿,但因为封皮厚实,内里的纸张还是干燥的。
  那是记载着花袄杂志社各项研究记录的笔记本,是岳芳侠塞给她的。
  她弯腰将本子捡起,就见翻开向上的,正是写着杂志社各任老板的名字的那页。
  她看着姥姥、妈妈、小姨和自己的名字,心底涌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等她再望向那条极光长路时,上面的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眼前画面迅速晃动,岳千檀茫然看去,发现自己已置身在玄楼之内,楼内两层中的所有陈设也都被她尽收眼底。
  这是一座祠堂,一道道牌位立在供桌上,一楼是岳家祠堂,那些牌位上写着的是历代岳家女的名字;二楼是齐家祠堂,牌位上是齐家男的名字。
  岳千檀慢慢上前,她看到了自己的牌位,看到了小姨的牌位,也看到了妈妈和姥姥的牌位。
  岳千檀
  岳清锦
  岳清容
  岳芳侠
  岳东凤
  岳含英
  岳宝庭
  岳明葳
  岳朝兰
  而那立在最顶端牌位,则写着——岳显信。
  突然,供桌一震,所有岳家女的牌位同时倒下,露出牌位的背面,上面整齐划一地刻着同一个名字——岳显信。
  与此同时,二楼的齐家牌位也齐齐翻倒,而那些齐家男的牌位背面也同样刻着他们的祖先,齐时忠的名字,不同的是,那名字每往前推一个牌位,就会缺掉几笔,直到最近前的齐深和齐骏的牌位时,上面竟只剩下“齐”字的上半截了。
  岳千檀心跳得很快,心脏处的炙热感也越来越强,她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强烈的灼烧感令她克制不住地伸手入怀,她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是李灵厌送给她的那把黑曜石小刀,那件由他亲手雕刻而出的石刀,上面还刻着代表着他的“烛”字。
  岳千檀猛地将石刀掏出,却觉得它不再是一块石头,而变成了一团跳动着的火焰。
  那是被她的心点燃的火,是她的愤怒、不甘和痛苦。
  她听到远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一声又一声,杂乱连绵,来自每一代的岳家女。
  岳千檀也哭了,一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她的背后似乎站了许多人,与她一同望向这座古旧祠堂。
  终于,她扬手猛地将手中之物丢向前方的供桌,大火瞬间燃起,火舌转眼间吞噬天地。
  岳千檀与身后的无数道目光一同仰头,看着雪山融化、祠堂倒塌。
  她又哭又笑,一种无法言语的疼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终于,一切燃尽,她猛地下坠,再回过神时,竟又回到了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