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斜倚在凤榻上,听到他说话才稍稍摆正了身子,缓缓转过脸来。那一瞬间,元勰感到自己好像听到了“哒”的清脆一声响,像是珍珠宝石坠地的声音,是他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即使心怀憎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有倾国之姿。
她整个人如新雪般洁白,一双杏眼似两泓深潭,幽深得仿佛藏着水鬼,随时将沉迷于她目光的人攫入水底。
“平身。”冯月华轻笑一声,声音妩媚婉转:“彭城王的声音听着怪吓人的。可是陛下南征归来,身子不适?”
她明知故问……元勰咬紧牙关,强压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在含温室等候多时了。”
冯月华慢条斯理地起身,拢一拢胸前衣领,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垂眸轻声道:“我还以为,陛下在南方得了美人,厌弃了我,所以回宫迟迟不来见我。”淡淡哀怨笼罩着她的脸,为她的美丽平添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有一个瞬间连元勰也不免感到恍惚,怀疑先前所有的审讯都是错的,这女人爱着皇兄,心思都牵绊在皇兄身上,并无一丝野心在朝政,而只是个在深宫等候夫君归来的柔弱女子。
皇后走到铜镜前,细细端详自己的妆容,又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轻轻点在两颊和唇上,转身问他:“我这样,看着,不像生病吧?”
元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面颊、朱唇,还有她沾了一点红的纤细手指。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服侍皇兄——也曾抚过那高菩萨的胸膛。想到这里,元勰猛然一阵清醒,既愤怒恼火又莫名燥热。
“看来不美。好了,走吧。”皇后放下胭脂道。走过他身边时,她身上那股幽香扑面而来,像一道哀婉缠绵的涟漪在他心头荡。
出了月影殿,一行人沿着回廊向含温室走去。冯月华走在前,元勰落后半步,目光始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就是这个女人,将皇兄迷住,让他三番两次为她引发朝野非议:迎废妃回宫,强废皇后而另立,视六宫粉黛如无物而专宠一人……
他总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是怎样的,她对皇兄到底是怎样的。
“彭城王一直盯着本宫看,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冯月华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元勰。
一时间万籁俱静,只有檐外落雪声。
元勰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急忙后退一步:“臣不敢。”
“无妨。”她微笑,回身继续走着。
她美丽得像雪,脆弱得像雪,晶莹得像雪,干净得像雪。
她让人心神动摇。
他回想起她在妆镜前拈起胭脂问他的那刻,她眼中转瞬即逝的脆弱,他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觉得这女人可怜:第一次因病被废出宫,眼睁睁看着亲姐妹做了皇后,皇兄想立她为后时群臣反对……
这时含温室出现在眼前。
元勰适才的念头瞬间被狠狠掐灭。不,无论有何理由,背叛就是背叛。更何况皇兄待她不薄,她竟敢与内侍私通,简直罪该万死!
“到了。”元勰停在含温室外,声音恢复冰雪般的冷硬:“皇后请进。”
冯月华看见高澈、双蒙等人站在殿外,她的目光与高澈短暂地碰了碰,又回头问元勰:“彭城王,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我?”
元勰看着她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里潋滟的泪光,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但转念想起殿门内的皇兄为她呕血,那点怜悯立刻烟消云散。
“皇后所作所为,自有陛下圣裁。”
月华刚要入殿,忽然长秋卿白整迎出来,将她阻拦,并命内侍对皇后搜身。
月华举袖将内侍挥开,怒斥道:“放肆!我乃一国皇后,岂容阉人搜我!”
白整道:“陛下有口谕,哪怕搜出一寸长的刀,也要将皇后就地正法。臣等冒犯了。”
月华掌掴数人,奈何力气单薄,最终被强制搜身。
皇后身上没有凶器。刀,剑,匕首,都没有。
长秋卿迎皇后入内。
元勰却暗道不妙。
第65章 含温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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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暂时仍是冯氏。
阿宏侧倚在榻上。他脸色苍白得可怕。
见到他之前,她向上天祈求,盼着他死。
见到他之后,她竟有一瞬间想让他好起来。
但这个瞬间的念头并不恒远,因为阿宏看她的目光点醒了她。
她从他的神情中,好像照镜子似地看到了自己: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就像她看向他一样;他目光深处有温柔而熟悉的爱意,就像她看向他一样;他目光里也闪烁着怨恨,仿佛自己所有生不如死的苦痛都是她造成的,就像、就像……她在皇舅寺第一次与他重逢的时候她看向他一样。
彼此亏欠。
他们就这么,彼此亏欠地走到了这里。
月华想走上前,被白整拦住了。皇帝先前嘱咐过,让他护卫安全。
皇帝轻声道:“赐座东楹罢。”
月华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反手一个耳光甩在了白整脸上,去东楹坐下。那里离他的卧榻两丈多远。
她坐在那里哭泣,他说:“倒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么。你回来不见我,让人搜我身,还让我坐在这里。”
他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心软得快要塌陷,然而还是强绷着最后一丝恨意,说道:“月华,你与人私通,还行巫蛊之事想让我死。月华,我们对着月亮发过誓的,你变了心。你想我死。你竟然真的想我死。”说到最后,他听声音都仿佛是碎了。
殿门没有关,元勰在门边,仿佛感应到了皇兄的心碎,自己胸膛中亦是阵阵酸楚欲裂的悸动。
“这么多年,我痛了,累了,你也痛了,累了,我们一起死,不好么。”泪水已将脸上脂粉冲刷斑驳,她扬起脸给他看她的苍白:“你看着我,虽然来前抹了胭脂,但像个长命百岁的人么?你新近病了,觉得辛苦,可我自从做你的贵人时便中毒,从此病了十几年,你知道我的苦是怎样的?”
他从自己切身的苦痛联想到她身上去,想到当初她因为他而受了多少年的罪,愧意与疼惜将他淹没,他偏开脸不敢再看她,吩咐道:“来人,唤门外那六人上殿。”
六人依次入内。
皇帝命他们当着皇后的面,重新招供。
陷害废后与废太子、与生母常氏巫蛊诅咒皇帝,月华全都不认。
宫人将巫蛊所用的符咒、布偶、木剑等物放在她面前,她亦咬死不认。
元宏见她如此嘴硬,气得头晕目眩。元勰见状,忧心如焚,几步冲到御前查看皇帝的情况,又要宣太医。
元宏道:“无妨……只是气血一时上涌。你……让高澈招供。”
元勰道:“诺。”说着走到高澈身旁,一脚踹在他膝后,令他跪倒在地,喝道:“将你与皇后之间情形,再如实招来!”
高澈吃痛,眉头有一瞬紧皱,但很快舒展,不慌不忙,字字沉稳,坦然含笑道:“罪臣确实爱慕皇后。可惜皇后的心,从来都只在陛下一人身上。任臣怎样将心掏出来献上,都是徒劳无功。”
话音落地,四座皆惊。就连月华亦微微讶异地看向他。
她一向觉得,自己与高澈,不过是逢场作戏。
高澈惯会哄人,他是百花丛中穿梭惯了的。他的话,她只听个开心快活,从不往深处计较。
偶尔也有为他深情模样所感的时候,但她从来都很快清醒:他不过是贪图她青春美色。而以她的姿色,本就足以令世间大多数的男子倾倒。
男人于女人有所图的时候,是什么都肯做的。但这份“有所图”总是瞬息万变,决不可当真,若当真,便是输了。
被高澈这样的浪荡儿骗,不值得。
听得高澈道:“臣与陛下和皇后,早有宿仇。臣父高烨,因侍奉当年冯贵人身孕,贵人中毒流产后被陛下灭口。臣一心报仇,苦无门路,后听说冯贵人被废出宫至妙法莲华寺修行,便以问诊为由刻意接近。当时冯家迫于太后淫威,将贵人弃置不顾,贵人本已有疾,寺中饮食起居处处受苛待,于是臣便诱惑贵人,许以衣食医药,而贵人以身相报。臣怕贵人怀孕暴露私通之事,在贵人汤药中长久下了避子药,以致贵人从此不能生育。”
月华听到此处,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元宏。元宏亦是满面震惊。
高澈继续道:“后来贵人即将回宫,臣以私情相威胁,强迫贵人将臣带入宫中,又逼贵人与臣继续暗通款曲。至于弑君,乃臣毕生之念。皇后自忖被臣玷污,不能为陛下所容,故而允诺召巫女进宫。具体如何祷祝诅咒,皆是臣的主意。至于常夫人,”高澈一笑:“她祈愿的是陛下与皇后重归于好。”
其余五人因已经得罪了皇后,绝不愿看到皇后脱罪,连忙指高澈翻供恰恰是与皇后孽情深重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