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周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云盐从没见过周雨那样的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往前走,认定了就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把一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手上,不管对方接不接,她就那么捧着,捧到你接为止。
周雨太炙热了,太滚烫了,云盐觉得慌张,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爱。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能躲,她只能逃,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她一边回避,一边又在隐隐期待,周雨能一次一次地过来,敲她紧闭的门窗。其实她悄悄开了锁的,只给周雨。
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
云盐喜欢周雨,只有周雨不知道。
在周雨了无音讯的六年里,云盐找遍了全世界。
她在微博上搜过周雨的名字,在人人网上翻过校友录,问过每一个可能和周雨还有联系的人。
她想起周雨说过的那个“家”,那个豪华小区。有一天云盐鬼使神差,做了公交车走了过去,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张脸是周雨。
她不会等到周雨的,因为这里根本不是周雨的“家”。
那件事是她自己发现的。
大三那年的一个傍晚,她们一起从市区回学校。
云盐问你家住在哪,周雨说我家在那个小区——
她指着马路对面那栋最高的楼,云盐记住了。有一次她送周雨回去,但是转身之后,她没有离开,而是跟在周雨身后,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她看着周雨的背影,周雨没有进到小区。
她沿着围墙又走了很远,走到那片楼群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走到一栋很旧很旧的居民楼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云盐站在巷子口,叫了她的名字。
周雨的身体僵住了。
僵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声控灯灭了,把她整个人吞进黑暗里。
“周雨。”云盐又叫了一声。
灯亮了。
周雨还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云盐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周雨绷紧的神经上。
她走到周雨身后,说:“你住这里,对吗?”
周雨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骗我。”云盐的声音很轻。
周雨过了很久都没说话,肩膀很小的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云盐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抱住了她。
周雨把脸埋进云盐的肩窝里,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云盐的锁骨上。
“我怕你知道就不喜欢我了。”
周雨的声音从云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是贫穷的周雨,不富裕的周雨,我不是美好的周雨,我配不上你。”
云盐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周雨的身体僵了一瞬,以为她要走。
云盐没有走,她看着周雨哭花的脸,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你在我眼里就是周雨。”云盐的声音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你在我眼里就是你。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是表面的任何东西。”
周雨哭得更凶了。
“我不希望你用伪装和我相处。”云盐把周雨脸上最后一颗眼泪擦干净,手指停在她耳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要坦诚相待。”
周雨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回去,声音从云盐的衣领里钻出来,又湿又闷:“对不起。”
云盐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粥粥。”
周雨的身体在她怀里顿了一下。
她叫的是粥粥,不是周周,是粥粥。是她第一次见到周雨时,在心里给她起的名字,温热,绵软,暖胃的粥,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她们手牵手去吃了旋转火锅。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吃到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吃到老板开始拖地。
周雨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进云盐碗里,说最后一颗给你,云盐说你不吃吗,周雨摇头,然后忽然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下,周雨亲完,转过头假装在锅里捞东西,嘴角带着一抹坏笑。
云盐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笑,自己都没察觉。
后来云盐一个人在北京吃过很多次旋转火锅。
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在碗里,看着它慢慢变凉。
她再也吃不出那天的味道了。
周雨走的第二年,云盐签了北京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公司不大,在朝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十二层,电梯是老式货梯。她每天坐着那部电梯上上下下,面试,试镜,赶场,有时候一天跑四个地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血和丝袜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床沿上,把丝袜从脚上一点一点卷下来,手指碰到脚后跟的伤口时顿了一下。
云盐想到周雨以前帮她贴创可贴,在模特社,她穿了一双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周雨让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把她的鞋脱掉,皱着眉头说怎么磨成这样了,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脚后跟上,贴完了还要用手指按一按四个角,怕贴不牢。
贴完之后,周雨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她,问疼不疼,云盐说不疼。周雨说你骗人,我看着都疼,云盐笑笑,说真的不疼。
其实疼的,但周雨蹲在那里仰头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
现在脚后跟又在疼了,云盐从包里翻出创可贴自己贴上,四个角按了按,没有人在旁边问她疼不疼。
周雨不在她身边,但周雨又无处不在。
云盐走在路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看见草莓味的冰激凌会不自觉去买,买了两个,站在原地愣很久。听见有人叫“周周”会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一个陌生人笑着跑向另一个陌生人。
她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心里那个写着“周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不敢打开,也舍不得扔掉。
周雨走的第三年,云盐开始接到一些不错的拍摄。她的脸出现在几家独立杂志的内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很冷淡的脸和一副很单薄的骨架。摄影师说她有一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着镜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镜头后面找一个人,每一个快门响起的时候,她都在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翻到这本杂志,看见这一页,看见她。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她不知道周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还会不会想起她。
但她记得周雨说过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了。”
那条编着周雨头发的青丝手链,云盐戴了三年。后来手链接口处的扣环断了,她拿去首饰店修,师傅说这种材质修不了,建议她换一条。她没有换,她把那条手链收进一个很小的绒布袋子,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
那是周雨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周雨的纹身,是拉着云盐陪她一起去的,那天周雨走进那家纹身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纹身师问她要纹什么,周雨说一朵云,纹身师问纹在哪里,周雨指着自己的腰侧,说这里。
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周雨眼泪汪汪地攥着云盐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里,云盐说你怕疼就不要纹了。周雨摇头,说不,我要把你刻在身体里。纹完之后,两个人站在纹身店门口的镜子前面,周雨把衣摆提上来一点,露出那朵还泛着红的云朵。
“你看,”周雨指着镜子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陪着我。”
周雨不知道的事,后来云盐也去过一次,在同样的位置纹了一个彩虹雨,一朵云,下面飘着雨滴。
是她和周雨。
那个纹身云盐留了六年,洗澡时热水淋上去会微微发红,像刚纹完那天一样。
周雨也留了六年。
周雨走的第四年,云盐的工作开始有了起色,她的脸开始出现在一些品牌的广告牌上。有一张是护肤品的,她的侧脸被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挂在国贸的地铁通道里。每次她从那块广告牌下面走过都会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经过这里,抬头看见她,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停下来。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但她知道,如果周雨看见了,一定会在心里说:那是我的云盐。
就像她每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都会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周雨。
我的周雨。
她在心里这样叫了六年——